江南之行

那年，我毕业已经两年，工作一直没能安定下来。远在杭州的表哥给找了个工作，我几乎没有考虑太多便决定南下。说不清是为了摆脱毕业以来的郁闷的心情，还是江南的诱惑，总之我急切盼望出行的日子。妈妈有一千个不放心，爸爸也问到“天天吃米饭受得了吗？要过年才能回来”。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统统点头，“你们就当我去上大学吧”。火车开动的刹那，我没敢看父母发红的眼睛，这一千多华里的路我就要一个人走了。也许，乡愁就在那时浇上了心头。

终于可以近距离亲亲我的梦里江南了，我一时竟兴奋地不知从何处开始。西湖的婀娜自不必说，那里遍地是望不尽的小楼风景，数不尽荷塘月色。楼前楼后几杆翠色修竹，谁家院外高过墙的芭蕉，那软软的我特意让厨师放了酱油的炒粘糕，这一切都让我痴迷，让我陶醉。还有江南的阳光，湿湿的，洗过一般，我也喜欢。我暗自庆幸，如果不是走出家门，也许我没有机会欣赏江南的妙处。

必竟我不是来旅游的，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工友们来自四面八方，暇时大家都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聊天。听着天南海北的趣事，看到他们在流水线上快乐的劳作，我的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他们好多人十几岁就出门打工，跟年长的老乡或者全家辗转于城市的各个角落，生活很辛苦却依然快乐。他们像侯鸟一样在他乡和故乡间穿梭，许多人在他乡生活久了能熟练地用当地方言与商贩们讨价。他们的子女还在家乡读书，过几年大了也可以出门打工与他们团聚了。他们仿佛已融入这个被唤作他乡的地方，甚至春节也不回家。这就是工友们的生活。

我钦佩他们，那么简单辛苦的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但是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我不想在流水线上困一辈子，也不能。于是，休息时我便去逛逛人才市场。好多招聘写得很明白“大专文凭，杭州户口”，还有这样那样的职业证书，除了一张中专文凭我一无所有。好容易找到条件宽松点的，因为听不懂杭州话而被拒绝。

渐渐地失去先前白痴似的快乐，变得心事重重起来。寻寻觅觅间，已是冬天。杭州的冬天是用淅淅沥沥的雨缝起来的，漫天的雨丝要让湿滑的墙皮发出芽来，让人生出好些郁闷。我又发现一家公司，招聘的职位正适合我的专业，便不辞辛苦奔波而去。下车后才发现那是好长的一段路，目的地还不知在哪。我撑伞走在雨中，一家一家地找。虽然有伞，可恼人的雨还是弄湿了我的衣服，浸湿了我的袜子。走啊，走，不知还要走多远。想想在老家，此时天也许正飘着雪花，不必打伞，还可以在雪中疯跑。家里多好啊！我到杭州干什么来的？我两手空空又能干得了什么？即使那家公司用我，我真得愿意留在杭州吗？这时寻找那家公司已不重要，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答案。

几个月以来，钱没赚多少，但是我的心境已恢复到毕业时样子。跟以前一样意气风发，一样充满活力。这就够了，杭州再美必竟是别人的城市，我终究得回去。对回去，好好学点东西，找个适合自己的工作，重新开始。

后来，我便依然待在先前工作的地方，专心地做一件事：等着回家。工作时还会与同事们玩笑，休息时便努力想家。我会摊开一张纸坐在窗前，看看雨打芭蕉，听听细密的雨脚。或者写封家书，写给朋友，或者写下几行寄不出去的文字。此时，乡愁正像空气一样莹绕在我周围，让我无处躲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家这样久，已经快五个月了。这里的小桥流水，旖旎风光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吸引我。杭州的街头早已被我想像成济南，那儿也有解放路，也有过街天桥，它像极了济南的大观园。没用，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不可能把中间的日子删除掉。于是剩下的事情便是攥着回家的车票数日子。

就这样，我五个多月的杭州生活结束了。这就是我远行的记忆，酒一样已被我珍藏了这些年。除了日渐斑驳的江南印记，这段生活没给我带来什么，更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相对于人生之路这只是一次小小旅程，可这是我第一次远行，也是唯一一次，虽然已过去许多年，它依然像橄榄一样值得咀嚼。

在路上，我会一直珍藏这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