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请您一路走好！”

外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满脸的皱纹就像大雨冲过的一道道水沟。床头吊着的药液有气无力的往下滴：一滴，好一会儿才滴下一滴……缓缓地流入了外婆枯瘦的手上；一旁的氧气袋源源不断地把氧气输入外婆的鼻孔；一只手伸出被子，忙乱地抓着什么……我紧握住她粗糙而冰冷的手，知道她的日子不长了，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十多天前，我和住在县城的四姨父把外婆接到了城里，希望她老人家过一阵子清闲舒适的日子，谁知，在今天清早，她突然发病，不省人事，随即送往人民医院急救。经医生诊断是脑血管阻塞，因年纪过大，医生坦言不敢动手术，劝尽早回家准备后事……于是，姨父他们把外婆送回了乡下……

外婆今年93岁，在她岁月的长河中，可谓饱经了风霜，受尽了磨难。年轻时，外公嗜好打牌，是个十足的不顾家的人，一年四季极少在家，也极少做事，家里的重担全都压在了外婆的肩上：上山担柴、背树，到外地挑盐，回到家中还要忙田里和地里的活儿。好在她身材高大，又能吃苦，艰辛的日子便一步步地扛了过来。外婆一生坎坷，生了五个女儿，却无一子。“膝下无子”，这在当时重男轻女的时代她不知得遭受多少歧视和打击啊！外婆含辛茹苦，把女儿们培养长大。因三姨长得瘦小，外婆担心嫁出去会吃亏，于是为她找了一个来本地烧砖瓦窑的衡东小伙子做上门女婿。后来，三姨家建了新房，又生了三男一女；再后来，四姨父和我家都在县城安了家。

外婆待人和善，却很难与三姨父、三姨妈相处，简直到了水火不相容的程度。从我记事时起，我看到他们是不停地吵闹，有时还会动手打起来。有好几次，外婆竟被气盛的三姨父打断了手脚。去年的暑假，我们突然接到电话，要我们马上到乡下外婆家一趟。我和四姨火速赶到外婆家，老远便看见外婆坐在地上，满身是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咬牙痛骂三姨父是“不得好死的畜生”。四周围满了人，其中有大姨、二姨，还有一些邻居，他们有的在安慰老人家，有的在为老人家抱不平……我们扶起外婆，只见她的右手还在流血，虎口处裂开了一个大“娃娃口”。据了解，今早外婆与三姨父发生了口角，三姨父夺过外婆手中的手杖，用力抽了几下。外婆忙用手来阻挡，右手虎口被打了个正着……我们要抬她上医院，可她死活不肯，说让三姨父打死算了。最后，我们请来了村卫生室里的医生，为她清洗了伤口，并缝了几针。几个月后，外婆的伤口竟奇迹般地愈合了。就在我和四姨父接外婆进城的前不久，外婆还与三姨妈因为家庭琐事吵翻了天。

即便如此，外婆仍任劳任怨地为这个家操劳着，把她全部的爱和心血都洒在了家里。外婆虽然年过古稀，却身体硬朗，能帮助料理家务。赶在农忙之时，晒谷、翻谷、收谷和风车车谷，还有家里十多口人的饭菜和换洗的衣物，她都一人独揽了。农闲之时，她就帮助照看家中大大小小的六个小孙孙，还要帮他们洗澡换衣。每回把她接到城里，住不到半个月，她就开始念叨着乡下的事儿了：“某某孙子无人照管”“某某孙女衣服好久没换了”“家中就要插秧割禾了”……并想方设法地要回去。有好几回，她偷偷地溜出了家门，害得我们赶到半路才把她找回来。有时被她吵烦了，只好把她送回乡下。外婆生活节俭，从来都舍不得花一分钱，也舍不得吃一点儿好东西。有时我们也觉得惊讶：她老人家居然能活到90多岁的年纪，真是难以置信！家里的母鸡要是生了蛋，她都要一只只地攒起来，等凑齐了一定的数目再送人。每逢过年过节，她都要接很多的礼品，她一样都舍不得吃，全部留给了身边的小孙孙和小孙女们吃了。

“人上一百都是要死的……”亲人们都赶回来了，连房间里挤满了。他们都互相安慰着，并十分坦然地准备着后事。

我想：外婆就要走了，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她无须为这个操劳一生的家操劳什么了，也无须和三姨父、三姨妈“纠葛”什么了……

我擦干眼泪，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祝福着：外婆，请您一路走好！

2009年3月7日

后记：两天后的清早，外婆坦然地离开了人世，走完了她长达近一个世纪的苦难人生。我们为她举重了隆重地葬礼。曾经的“生死冤家”——年近七十的三姨父跛着因患风湿病而致残的双脚，接连几天，自始至终地为外婆的丧事奔忙着……苍老而瘦削地三姨妈也流尽的眼泪……

以上文字，用以纪念我平凡一生的外婆，并告慰地升天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