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霎那间

当年我和妻子都在县城高中读书，在一个班里，她是典型的好学生，品学兼优，而我却与众不同，除了学习拔尖，好像在老师和同学眼中，我是一个另类，特立独行，违规违纪是经常的事，班主任老师每周让我交一份检讨，即使他没发现我有什么过错，我也一定做过错事，只是他没发现而已，检讨书一直交了两年，结果是锻炼了我的好文笔。我非常感激班主任老师对我的严厉，但当时年纪尚轻，不能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所以经常和老师唱对台戏。现在回想起来，老师是因材施教，像我这样调皮的学生，如果不严格要求，就有可能荒废学业。那时的我，在同学中就是一个坏典型，班里的女同学基本上不与我搭话，妻子那时担任班级的团支书，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她长得文文弱弱，说话细声细气，留着短发，表情总是忧郁的，因我担任班级的学习委员，和她有一些来往，但都是工作上的事，而且每次她和我说话都是极简略，说完就走，我想那时她是在躲着我，我和我周围的好朋友，基本都是天天挨老师的训斥，她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和我划清界限是自然的事。

高中时代总是过得飞快，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我的一个死党有一次对我说，她挺好，你可以追她。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渐渐对她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她长高了，也变得很秀气，重要的是她一直那么优秀，班里很多男生喜欢他，但没有人敢于表达。八十年代的高中校园里，早恋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不但学校给予严厉处分，家长也会狠狠教训自己的孩子。我是一根筋的人，喜欢上她了就想向她表达，我找了一个周六的傍晚，通过她的同桌约她在学校的小树林里见面。

那天傍晚，红霞铺满了天际，小树林里读书的学生都回教室上自习了，我坐在草地上焦急等待着，蛐蛐吱吱地叫着，不时有喜鹊叫咋咋飞过，我等啊等，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她也没出现，我想她肯定不会来了，不赴约就是拒绝我，我也该回宿舍睡觉了。就在我走到树林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她来了，我的心怦怦跳起来，她来到我身边，小声对我说：“让别人看到会有闲话的，我看天黑了就来了，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准备了很久的语言憋在心里，竟然一句也想不起来，我吭吭嗤嗤对她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我最近老是睡不好……”后来她说什么我现在都记不大清楚了，因为太紧张的原因，大脑一片空白，大致是我们还小，要以学业为重，现在谈个人感情的事还为时过早，我们都太年轻了，还不成熟等等。天啊！这不是老师的那一套说教吗？很快她走了，我孤孤单单站在那里，足有半小时没挪地方，之后疯狂的绕着操场奔跑。

从那以后我还是特别喜欢她，而且感情愈陷愈深，我没有再约她，也没有对她表达，但从我们彼此的眼神中，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心思，她也开始关注我，有时我逃课，回到教室时，会看到她责备的目光，我越来越沉默寡言，每天每夜脑海里都是她忧郁的眼神。日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溜走，我的学习成绩下滑很快，本来我的成绩是能考上清华北大的，高考前夕老师对我说，你报考山东大学吧，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简直无可救药！

我相信老师的话，也认为他说的对，但是感情的事别人是无法劝说的，而且我那时就认定她就是我要找的爱人，我绝不死心。高考前夕，我们开始报志愿，我很想和她报同一所院校或者选择同一个城市，后来证明我是一厢情愿，她和我根本就没有通气，我知道她故意避开我选择的城市的高校，我那时心如乱麻，六神无主，高考的前一夜，我独自一人，来到校园外的一个小饭馆，平生第一次喝酒，而且烂醉如泥。

第二天不知道怎么上的考场，反正是考得一塌糊涂，分数刚刚超过本科线，记得到学校取成绩单时，老师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冷笑着说这就是早恋的结果。她考上了一所邮电学院，而我放弃了普通院校的录取，决定复读，那一年我成了学校和老师教育学生的反面典型。我知道我是真心对她，我不后悔，永远都不后悔，跌倒了再爬起来。她上大学后很快给我来信，都是一些鼓励的话，至于我们之间的事只字未提，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一年之久的通信，每周我都写两封信给她，反复表达我对她的情意，她也按时回信，提醒我要抓紧学习，一年里她非常关心我，我不知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拒绝也不说接受，总说一切随缘吧。我专心读书，终于如愿考上了天津一所我心目中理想的大学，当我把喜讯告诉她时，她好像放下了什么包袱，幽幽的对我说：“一切都好了，你安心上大学吧，你这么优秀，会有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你的，我们之间也该结束了。”我急切地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仅仅是想帮我渡过这一年，其实她心里对我没有爱情产生，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友情。

那时我似乎早就有所预见，我坚定的对她说：“我爱你是真心实意的，我不会放弃，永不放弃，除非你另有所爱！”她呢喃着说：“我不知我自己是什么感觉，老把你当成我的哥哥，我一点也不讨厌你，愿意和你来往，愿意和你说心里话，可是我老不能把你当恋人看待，我想我是不爱你，不是你不优秀，而是我没感觉，真的没感觉。”她流着泪走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她好，不管今生能否和她在一起，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愿意为她牺牲一切，我知道离开她，我会失去我纯洁的初恋，我要等，等到天荒地老，直到她回心转意。

大学时代轻松又浪漫，我们互相通信，不再提感情这个敏感的话题，我们交流学习经验，互相激励对方，信件越来越频，后来她曾对我说收到我的信是很幸福的事，有时信迟到了几天，她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原来爱情在不经意间渐渐萌生，她不再提分手的事，说我们暂时先好好相处，若有缘一切会水到渠成。她先我毕业，分到丹东工作，她经常利用出差和学习的机会到天津看我，我们漫步在海河两岸，畅谈人生和理想，梦想今后的生活，她有一次轻轻地问我：“我们是在恋爱吗？我怎么不觉得我俩是在恋爱，我为什么没有那种生死相依的感觉？”我知道她喜欢读三毛和张爱玲的作品，我说：“你是书看多了，不是所有的爱情都那么轰轰烈烈，平平淡淡才是真，现在若我们分开了？你不后悔吗？”她犹豫了半天，吱吱唔唔地说：“什么时候我对你有了那种生死相依的感觉，我就嫁给你……”

很快我也大学毕业了，我毫不犹豫选择了回到丹东，那里有我的初恋，那里有我最亲密的爱人，对于我的选择，她默许，问我：“你将来会不会后悔？”我笑着说：“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是一根筋，一条道走到底，我永不后悔。”她反问：“当真？”我坚定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笑了，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灿烂的笑容，而她平时的表情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

我们在丹东这座小城里工作着，生活着，日子恬淡又悠然，1991年冬天里的一天，我对她说：“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她愕然，低声说道：“我还没有心里准备呢，问问我们的父母吧！”回到她家问她的父母，又把我的父母从乡下请到丹东，双方老人一致同意，说是等来年秋天就把婚事办了。我憨憨的看着她，她突然扭头就走，我追出去拉住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是我了解她，她骨子里是极端浪漫的人，她追求完美的爱情，她和我一直在一起，从高中时代开始，我们太熟悉了。她曾经对我说过，真梦想有一天突然遇上一个人，是她心目中的完美偶像，她会发疯地爱他。而我，平平凡凡，也许她那时对我是亲情多于爱情，直到几天过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改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每年的初冬，东北人都要腌制酸菜，而且单位放假，那一天我记不清具体日期，我和她一起回到她父母家，帮助他们腌制酸菜。楼下空地支起铁锅，将晾干的大白菜放到沸水里煮透，然后再放到缸里腌制，几家邻居共同使用一个铁锅，自家准备木材做燃料，我俩的任务就是去建筑工地拣废弃的木材。早上9点左右，我们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开发区工地，那里的废弃木料很多，很快我们拣到了很多，她见到一块很大的木料，因为别人也在拣木料，她怕被别人拣走，就飞快地穿过马路，就在这时，我看到她身后十字路口一辆满载水泥的大货车疾速驶来，距离她不到十米远，我拼命地喊她，让她躲开大货车，可是大货车引擎的轰鸣淹没了我的声音，她好像也看到了大货车，但她懵了，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不知向前还是向后，我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用尽力气将她推向路边，我们一起摔倒在马路边，大货车紧挨着我的脚飞速驶过，距离不到十公分，我的腿跌破了，裤子也破了，她的头碰到了地上，一脸泥土。我们惊魂未定，紧紧拥抱在一起，许久没有分开。不远处大货车司机停下车，骂骂咧咧地从驾驶室出来，看到我们没有大碍又开车离去。我们紧紧相拥着，什么也没有理会，霎那间泪水涌满了她的双眼，她发疯一样吻着我，大声说：“我要你娶我，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一刻我等了很久很久，这一霎那间我们蜕变成生死相依的恋人，至此我们发誓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她哽咽着：“若今日你死去，我决不独活！”

如今妻子已经因病故去半年多了，所有回忆已成梦幻，但我从没有感觉她已死去，我只觉得她出远门了。每次路过开发区那个路口，虽然物是人非，而我依然情不自禁的会流下泪水，在这里，我们历经了怎样的凶险！我们终于成了一对坚贞不渝的情侣，我想那一刻，她已经找到那种生死相依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