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街灯

这里是残冬的边城。夕阳在未完工的大厦后隐去了最后一抹温存的笑容，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像张开的渔网，撑着绿色的工程布，过滤着北风。高耸的吊臂望夫石似的呆望着远方，天际由湛蓝转为灰白再转为灰暗。聒噪的乌鸦扑棱棱地掠过，飞进城市里稔熟的角落，翻检充饥的垃圾。忙碌的身影仿佛阴沉的脸上的点点雀斑，让即将到来的黑夜变幻莫测，潜意识里还有点不安。

最先亮起的是此起彼伏的路灯。倘若不是在热闹的街区，灯光也没那么明亮。热闹的地方无非人多些，满耳人声鼎沸，加上叮叮咣咣吱吱哇哇锣鼓唢呐伴奏下跳得兴高采烈的大爷大娘，看得人眼睛都塞住了，心也跟着狂跳不止。私下里对泛滥的老年秧歌队成是有看法了！要是锻炼，寻开心，可以到公园，或者固定的文体中心嘛。看了几回，纯粹有点显摆表演的味道。曾跟人说，要是没有旁边凑热闹的看客，估计他们也没有蹦跳的热情了。看来，人到老年照样看不透，不肯平淡生活。所谓“老要张狂少要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张狂”吗？

路灯把昏黄的颜色涂满柏油马路。渴睡的眼睛似的无精打采地看着摇摇摆摆、长长短短的身影。随着夜深，路上的车少了，偶尔剧烈的马达声雷鸣似的掠过，是飙车的少年大功率的摩托。站在临街的窗前，看灯影下时缓时急的路人，身影纤薄，被昏黄的灯光浸染得有些半透明的样子，似乎一阵风刮过，就像落叶哗啦啦地翻卷到街角。

夜里开的店把各自招牌放大在霓虹灯里，三三两两的夜游者幽灵般飘进飘出。如果拒绝一切声响，在这多幕哑剧中该惹来多少猜测和遐思呀？

北方多雪，雪夜比较有看头。梨花柳絮似的雪片从不可测的夜空中纷纷扰扰地飘下来，让路灯迷离成混沌的光影。雪色昏黄，灯影迷离，有点童话般韵味。这时车更少了，而人们大半不愿意在这时候出门。偶尔的瞬间，那出乎意料的静居然有点神祗的味道，勾起人埋藏在心底不打算再回忆起来的柔软的部分。让人莫名其妙地激动，想喝一杯酒，想眼眶湿润。嫩黄的雪色泛着零星的碎光，毛茸茸的，像刚出壳的小鸭子身上细软的绒毛。似乎一阵微风吹过，就能看到它忽撩撩摆动。夜已经辨不出颜色，彤云密布，少有的跟大地吻合成一体。

在这样的夜里，我十有八九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缓步走出门去。在昏黄的灯影里，踩着自己歪歪斜斜的影子，听着足下咯吱咯吱的雪声，走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