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树

奶奶喜欢倒腾树，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每天早早的起床，搬上小凳子，逐一给门口站岗的树枝采撷剔梳，清除打理。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村里人和奶奶打招呼：“奶奶，又在拾掇你的树儿呢。”

给树儿浇水成了奶奶每天的工作，奶奶也乐此不疲，精心浇灌。冬天给树干包上草绳，怕它们冻着；夏天给树叶捉虫子，怕它们生病。像对待孩子一样，细心照料，从不马虎。奶奶喜欢边打理树枝，边和树儿说话。“你看，这儿长一枝出来干啥，不赖眼。”“你这小家伙，几个月了还是这么大，咋不长快点呢？看这棵，和你一起种下的，都比你高一个头。”“你也得加把劲啊，和我小孙女一样大，可没她结实。看我小孙女那胖乎乎的小手，比你腰都粗。”我最喜欢躺在被窝里听奶奶和她的树儿们说话，用耳朵搜寻着关于我的内容。

我家门口以前有个小水塘，后来奶奶怕出事，就把塘填平，在上面种了些树。有香椿、泡桐、沙树、石榴，还有几棵月月红花树。我出生的那天，奶奶亲手种下了两棵石榴树，她说要让它们陪着我一起长大。在我记事的时候，石榴树就结上了厚厚一层果子，但总是还没成熟，就让村里的小孩们偷偷摘去吃了。奶奶也不生气，总是笑骂着：“一群小饿狼似的，还没熟透呢。”偶尔有三二个挂在树顶的，孩子们够不着的石榴熟透了，奶奶就会用她的拐杖打下来，分给孩子们吃。看着孩子们“吧哒吧哒”吸着果肉的甜汁，奶奶脸上的皱纹就挤成了一堆小丘。

在这些树里，和奶奶最有感情的要数那棵香椿了。是她从一堆杂草里把它棒回来的，载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奶奶说她喜欢香椿，一根干长到顶，笔直挺拔，从不三心二意、半路分枝岔叶的。只要载的时候扶直它，它就会顺着你的意愿一直挺立，像小哨兵一样笔直。香椿的叶子可以食用：把叶子洗净后，放在水里氽一下，再拧干水，撒上点辣椒，爆炒起窝，味美香嫩，奶奶很好这口。在那个粮菜馈乏的年代，香椿叶算得上是一道好菜，也能解决我们一大家子的“人多菜少”问题。后来树长高了，奶奶摘不了，就让堂哥爬上去。堂哥比我大四岁，精瘦得像只猴，自然也是爬树高手，只一窜就上去了。堂哥爬树的样子，常常逗得我和奶奶站在树下笑弯了腰。

香椿树越长越高，奶奶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她不再让堂哥爬上香椿，说它也老了，留住它的“儿女们”吧，让它也茂密起来。后来奶奶病倒了，再也不能和她的树儿们说话，再也不能打理那些树儿们。所有的树都疯长起来，枝叶浓密茂盛，只有那棵香椿，叶子却越来越少，有气无力的站在那里，似乎在思念着谁。二叔把奶奶接到城里去看病，正是仲夏，香椿还稀稀疏疏长着叶子，一个月后，叶子竟都掉光了，第二年春天，再也没见新的叶芽泛出。

老人们说，香椿是有灵气的，它的魂会随着它思念的人一起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