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若书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几个月了，每当夜深人静或独处时，不由自主会想起他。

父亲是患肺癌去世的。病来得突然，起初有一些咳嗽，到几家大医院检查，诊断为过敏性咽喉炎。后来咳嗽加剧，经过系列检查，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当时，医院的朋友打电话告诉这个消息时，我正驾着车，犹如晴天霹雳，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

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然而，现实有时很残酷、很无情。

在生命最后一个月里，他从来没言语一句痛，我却真正感觉到心痛。当亲人经受不幸和磨难的时候，心真的会痛。此时此刻才体会到什么叫无奈，怎么才是束手无策。那一刻，真痛恨天公无眼，为什么要让父亲得上不治之症呢？神灵为什么就不出现呢？一个月后，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走得安详、平静。

父亲走了，这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抹除的痛，也让我感受到人到中年身上肩负的重担与责任。

回忆父亲，既伤感，也亲切。有关父亲的往事犹若电影画面一样，一幕一幕地展现于眼前。

父亲祖籍江西省信丰县，信丰县因“人信物丰”而得名。我们居住的村旁边有一条河流经过，这条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桃江。桃江不算宽，但水清澈，可以看见小鱼小虾游来游去的样子。儿时我也经常到河里去玩水，看别人放牛，有时口渴了，喝上几口河水，甘甜解渴。

父亲从小家道贫寒，他只有几岁时，祖父过世了，全靠祖母哺养。祖母育有儿女八个，父亲最小。由于家境不佳，祖母靠帮人家洗衣干活挣钱，拉扯子女们，并让父亲进学堂读了书，直到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在当时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很快他就被安排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武汉工作。从一个小村子走进大城市，在当时算得上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祖母为此感到十分骄傲、觉得体面。乡亲们也以此为荣。每逢过年父亲回家探亲，总是东家邀、西家请，热情的乡亲端出腊鱼、腊肉和各式果子，拿出酿好家乡米酒来招待父亲。这时的父亲在家吃饭的时候反而很少。

对父亲的记忆开始于1972年。这一年夏天，家里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幸事情。夏收农忙季节，母亲忙于参加生产队收割水稻，8岁的姐姐为帮衬母亲，洗衣服时不小心掉进门前的水塘里，没有起来。姐姐意外死亡对父母、亲人们打击很大，对我的影响也很深。它使我对生活有了朦胧的认知，开始从幼稚的懵懂时代逐步有了生活的记忆。后来，为了减轻母亲的生活负担，也怕我再出现意外，父亲把我带到了武汉，我与父亲在武汉共同生活了半年。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我沐浴在父爱的阳光下，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每逢休息日父亲会带我去东湖、中山公园游玩，参观长江大桥等景点。与父亲在长江大桥下面的留影至今还一直被我保存着。时年，武昌火车站正在建设中。夕阳西下时，我们偶尔会到火车站工地看工人们施工。推土机发出隆隆的声音，工人们唱着歌儿比赛干活，一片繁忙的景象。这时刻往往会减轻我对家乡和母亲的思念。

父亲一直想结束全家两地分居的状态。那个年代农村户口变更为城镇户口就象搬掉一座大山一样艰难，而这座大山却压在父亲心上好多年。虽然想了许多办法，却一直没有解决。直到1981年通过考试父亲取得工程师职称，这件事情才有了转机。根据当年的政策，中级以上职称可以解决家属户口问题。对父亲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它意味着全家终于可以迁居武汉了，意味着父亲身上的那座大山也终于可以搬掉了。我清楚地记得，为了早日把我们接到武汉相聚，父亲放弃了单位安排到庐山渡假的机会，归心似箭一般回到家里，一个月内就办完了户口迁移手续，安顿好家里的一切，也宴请了亲朋好友和乡亲。乡亲投来羡慕的目光，给我们送来祝福，送来一些土特产，送来一片真情。

父亲生活在大武汉，却从来没有忘记在农村的妻儿老小。1981年10月，我们顺利来到了武汉，父亲让全家相聚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过去，总觉得不甚了解父亲，并由此经常误解父亲。随着年龄增大、阅历增多，才逐渐发现，父亲其实就象一本书，若不亲自翻开、亲自阅读，永远也发现不了书中的内容、书中的精彩、无法想象它会带你什么。直到成家立业，为人父之后，我才懂得关注父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父亲，思考父亲的言行和生活态度，并从中获得启示。原来，平凡的父亲身上有太多太多的优点，即使有些常人看似的缺点，也是他对生活泰然处之、对社会索取不多、超脱于生活的缘故。

印象中父亲喜欢思考，不爱讲话。对国事、对家事是这样，对母亲、对我们兄妹三人也是如此。他很少闲聊，不喜欢高谈阔论，总是把有限的时间放在查阅资料，看专业书上面了。大凡家里的事情，柴火油盐酱醋茶之类，全由母亲操持作主。我们兄妹三人对父亲由衷地敬畏，不敢随便与他讲话，也很少沟通心灵。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但父亲对我们不是没有爱，他的爱不是语言能够表达的，这一点我们可以体会得到的。两地分居时，父亲对我们的爱体现在每月寄来的8元、10元直至30元的生活费里，体现在一封封浸透着关爱的信里。来武汉之初，他经常带我们到武汉各景点游玩，登蛇山、观东湖，看露天电影，到处留下我们全家幸福、快乐、喜悦的印迹。

他做事向来认真、向来严谨、向来坚毅。无论对事业、对家庭，他都一丝不苟，尽到自己的责任。父亲虽然言辞不多，却是一个要强的人。为了工作，他自学上了大学，利用闲暇时间学会了日、俄、英、德四国语言，并可以熟练地利用这四国语言翻译外文资料，服务于工作。父亲还配合单位举办了日语培训班，为同事讲授日语，同事常来家里请教，他总是热情接待。父亲一生中完成了许多科研项目，并把它们用于生产和生活。

父亲一生不辞辛劳，吃过很多苦。有些因物质缺乏引起的，有些是精神缺乏引起的。从小过的是苦日子，一个人只身在武汉工作，举目无亲，缺少家庭的温暖与关爱。节日里别人在家里团聚，他却独自在寂寞中学习和想念远方的亲人。为了让子女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上班之余，他还要翻译外文资料，赚一点外快来补贴家用。父亲经常为湖北省科协举办的《适用科学技术》杂志投稿，发布一些国外专利信息，厂家有需要，再把专利的详细资料翻译好交给厂家。为了赶时间，父亲熬夜到凌晨是常事，他桌上的那盏灯总是我们院落里最后关上的。透过这盏灯可以体会到父亲的对我们深沉的爱，这盏灯也是我们全家生活之明灯。有了它，我们全家感到踏实，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父亲一生没有太多的嗜好，平时喜爱抽烟、喝酒和下围棋。酒喝得不多，每餐一小杯，很有节制。烟却抽得厉害，特别在熬夜的时候，往往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雾。母亲常劝他少抽烟，可他很少听得进去。

人们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父亲的恩情何止是滴水之恩，更象是海洋。我们还来不及体会，更谈不上完全报答。近几年，虽说为父母装修了房子、常给老人家添置些衣服、带他们外出游玩，但这些是远远不够的。父亲能够再活上10年该多好啊，给儿女们更多报答老人家的机会。然而，这样的机会永远不再有了。

父亲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那怕想与他老人家说上一句话，也是不可能的了。

父亲走了，但思念若春风拂面而过，象春天般的温暖；怀念若春雨一般缠绵不断，时时浸入我的脑海；回忆也若春月一般清新明朗。

人间伤感离别时，更何况是永别呢？

清明将近，谨以此小文纪念敬爱的父亲。但愿老天有知，把深深的怀念捎给远方的亲人。

写于2009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