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无情人有情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住在长江边的人们最有体会,长江这条河流宽容大度,但有时也会发脾气,每到夏天浑浊的江水就想爬过堤坝来看看堤内的热闹。她的好奇心让人们诚惶诚恐,人们围着堤坝严防死守,不让她得寸进尺,稍有一点漏洞也会让人们累个半死,这条人们赖以生存的长江让人爱恨交加,不知怎么对待才好。
98年的夏天,水涨得厉害,乡下镇上城里的人大都在堤上或是离堤不远的地里巡查,长江支流边的人们更忙,看见那满河的水漫过河沿,田里一片水茫茫、鱼塘里的鱼顺着水流四处奔走。看到自己辛苦的劳作换来的是一无所有,他们依然不敢有半点怠慢,日夜守护着自己的家园,想尽办法击退这洪水猛兽。
有天傍晚听得外面闹哄哄的,街上沸腾起来,那些声音中带着慌乱,好像大难来临。忙跑出校门只见满大街都是人,整袋米面、成堆的蔬菜、皮蛋咸蛋,甚至酱菜也有人抢,我没见过这疯狂大抢购,只要是吃的没有人不要的。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把人们慌成这样。
学校里的大嫂说:“你还不快去买点吃的,要分洪了!乡下的人也在大转移,到时候看你吃什么?”我忙带着儿子出去采购,菜场菜是没有了,只买到一点皮蛋咸蛋酱菜,店家说再过一会这些也没有了。看着手里这点东西,想着要是真没吃的这些能对付吗?不禁心惊胆寒。也就这么会功夫看见大批乡下的人拖着板车,粮食被子衣物还有走不动的小孩也在上面。有牛的用牛拉,没牛的拉得腰躬背驼吃力得很。儿子见了说:“妈妈他们好可怜,我们去帮帮他们吧。”我们在后面帮把手,好减轻点他们的负担。边推边问:“下面的人都搬上来了么?”“东西太多,真想什么都搬上来,但通知说明天上午要全部撤走,大门敞开好让洪水过,以免把房子冲坏。那些牲口只好放开让它们自己找吃了,要是不分洪兴许还能找回来。”老汉回答道。
路过工厂时,这里也是一片忙乱,十多辆车正装满粮食、机器运到安全地带来。回到家看地方台不停地播紧急通知:为了保障大城市的安全,请大家迅速搬到安全地带……一遍一遍喊得人心发慌。老公回来说晚上部队会住进学校,要我们多烧点茶水,收拾好驻地,半夜汽车一辆接一辆停在了操场,卸下了冲锋舟,一切都井然有序,这么多官兵也没弄出多大声响。早上儿子看见这些整齐的汽车瞪大眼睛,他才七岁心里不知道害怕,睡得沉也不知道这些是从天而降还是孙悟空的本领之强。
校门口两个士兵站得毕直,不时有人拉着猪、牛、鸡等牲口来这里投奔亲戚,树林里栓着牲口,鸡飞狗跳的,一只大白鹅大摇大摆走进我家,还找不到失主。街上有找小孩的,找丢失的物件的,菜场里全是荤菜,想找素菜贵得吓人。听说部队来了,有人送来了整车的冬瓜南瓜,还有个专业户送来两头猪,这就是鱼水情深啊。我们几个小媳妇也想帮他们做点什么,聚在一起说给他们洗衣服吧。有时他们正吃饭时来了紧急任务,放下碗就跑,不知那里又出现了险情。
军人太多,学校水龙头不够用,每个水管前都排着长长的队,看着他们一身泥摇摇欲坠的样子,想着他们背沙包抢险的情景,我的眼眶湿润着。以后的日子家里只要能盛水的东西都接满了水,看到解放军回来就让儿子去叫。让他们来家里洗,一户来十多个二十个那样他们也不用等太久,和他们攀谈知道有些人家里非常富有,大多住在沿海地区,不知他们的父母看见泥水里奋战的儿子会怎么想。
听父母讲过54年的洪水,半夜决口等人们发现时水已经齐大腿了,床浮在水面上鞋子也不知去向,人们都忙着往高处跑,我记得母亲说洪水过后到处是鱼,水缸里水盆里甚至茅厕里水田里到处都是,那时就想要是我遇到洪水多好,可以去抓鱼多好玩!稍微大点才知道洪水要来的消息是那么让人害怕,涨水的日子里中午人们会聚在一起听水位公报,要是听到“落,落”时人们会长舒一口气,只要听到“涨、涨”人们就要开始忙活了,有一年天天都听到“涨涨”,也不知长多高了,爷爷就开始在菜园里挖大坑,把树木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全埋好,爸爸还把我和弟弟带到他工作的县城,说我们跑不快要先转移,哥哥却在家买那些半生不熟的水果,果园里的水果也全摘了分给大家,其实这些就是送人也没人要,只是人们不甘心没有收获的付出,水退下去时一切又会恢复平静。
有几个镇子相继决口,那些都是安全区,这让我们也不由得惊慌失措,听说对着我们的这段堤出现了渗透,人们都跑去看,怕出大问题。晚上睡觉时也不安稳,要是决口我们会首当其冲,隔壁住着乡下来避乱的亲戚,他们以为来到了安全地带全然不要担心,每晚打牌、唱歌快活无比。躺在床上我就想洪水来了往哪跑,一定要跑到楼上去那里安全,神精兮兮食不知味。
水终于退下去了,人们又忙着搬回去,像来到那路不拾遗的村寨,门户大开,东西到是不见少什么,只是那些没来得及转移的牲口饿得皮包骨,甚是可怜。部队也要走了,走前把学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我家门前的杂草也不放过。他们准备凌晨3、4点偷偷地走,不想汽车一发动,人们全来到校门口欢送这些可爱的人,有的流泪,有的紧紧拉着解放军的手嘴里不停地说:“记得有空来看看啊!”常在我家洗澡的几个军人对我喊道:“谢谢阿姨对我们的照顾!”我热泪盈眶挥动着双手说:“再见了,保重啊。”
近年来很少听见洪水的消息,有一天一个常聊天的网友说,可能三个月不能上网了,要去抗洪抢险。我才打开记忆的闸门,哦,又是洪水到来的季节了?所幸也是虚惊一场,你看那平静的江水,像条柔软如丝的绸缎,哪曾有过波涛汹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