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境界,叫虚幻
虚幻只能是艺术,而不可能是生活。偶尔有人将虚幻当作生活,便叫做是浪漫。
读《红楼梦》,曾以为,不揣摩其太虚幻境不是真读。在古今的艺术作品中,描写一种虚幻的世界,是极其普遍的事情。撇开这些描写的优劣成败不谈,我只想说说,这些虚幻之境,在作者的笔端究竟流淌着什么。
有一种境界叫虚幻。
你说,李白之于天嬷山,为何要梦游?韩愈祭十二郎时,为何是虽生尤死、虽死尤生,真者疑假、以假当真的恍惚之状呢?
你说,窦娥临刑的三桩誓愿,可关汉卿何以写得言之凿凿?而苏东坡则为何总是让自己步入酒醉心迷、仙凡共处、虚实莫辨之境?
原来,有一种境界,叫虚幻。
虚幻是一种境界,绝非是仅用“想象丰富”来解释,当一种感情发展到极致,就会使人神情恍惚,如醉如痴。于是,人的意识中,就出现一些非现实的、怪诞离奇的念想,而当有人将之写入艺术之中,便是一种难以用现实法则解释的艺术形象。故称之为虚幻。进而便认为,这是现实社会的一种曲折的反映。固然如此,但今天我还认为,这种虚幻更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比现实更高的人生境界。这正如艺术源于现实高于现实一样。虚幻之境,乃是对现实境界的超越。他已经上升为一种理念的追求,他是一种物化的精神状态,是心中之象、魂中之形。
这种境界,是浪漫,是艺术。而艺术便是崇高是美。
一个过于严肃而现实的人,将难以产生这种虚幻,当然更不能去表现这种虚幻。因此,他就会成为生活的奴仆,他便在富贵的快乐或贫贱的悲哀中得意或沉沦。用什么来拯救他呢?尤其是那些被现实戕害得千苍百孔的芸芸众生?用艺术,用艺术创造的虚幻。艺术家不但拯救自己,同时也拯救着众生。
景不迷人人自迷
简单地说,这是一种陶醉。景物在自然界中无处不有,但大都是熟视无睹,他们的存在,对于我们只是物质的意义,偶然虽有一些精神的东西,不过是昙花一现,还没有引起心中太大的波澜就消失了。但是,总有一些特定的时候,特定的地方的景物不是这样,触目与它,你会激动不已,浮想联翩,你甚至久久不能忘怀。这时候,你大概是一个景痴了,你醉了,因为你已经忘记了自我,或者说,你已经在精神意念上与景物同化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此时,你实际上是被一种情景触动了意识中的一种情绪,而后这种情景便成了这种情绪的载体,如其说你陶醉在景中,不如说你沉浸在自己创设的某种情绪中了。
苏轼夜游赤壁,何以会“浩浩乎”“飘飘乎”?就是因为赤壁此时的壮阔、空旷、幽静、迷离,光与影的奇妙、动与静的完美、古与今的惑乱,正与他心中的东方明月的窈窕之美、迷蒙之态相合。望之而在,触之不及,远之不愿,会之无期。怎叫他不陶醉其中呢?这种陶醉的境界,就是“不知所止”“羽化登仙”了。这个时候苏轼还是人吗?不是,是此景的一部分;明月山水还是景吗?也不是,而是诗人心中之意。它源于赤壁之景,但不是赤壁之景。他是诗人用情感再造的一种虚幻。此景触发此情,此情幻化为此景。意由象生,象随意呈。生意之象为实象,意呈之象就是虚幻。
景并不醉人,醉人的是自己的心。只有沉醉的心,方能生出醉人的景。只有沉醉之人,才能造出虚幻之境界。
当代名家朱自清,面对清华园里一个平凡的小荷塘,不是也造出了一个“淡淡的喜悦”又“淡淡的哀愁”的月色荷塘吗?这正是那个纷争的年代他所寻得的一处心灵家园。那样的荷塘并不迷人,全是朱子的一厢情愿。人生得一痴迷之景足矣!
大凡心中有点丘壑的人,便能读出大地河山的起伏。智者乐水,那是心如止水;仁者乐山,那是心厚如山。故此,屈子心中有颂橘树,渊明眼中能见南山;李白入世方叹蜀道,子厚落魄且爱愚溪;杜甫多病赏落木,松龄激愤画鬼狐。
非极致之景不足以生极致之情,非极致之情不足以生虚幻之境,非虚幻之境不足以达极致之意趣。
酒因醉人方有酒
酒是一种好东西。大家都这么认为。酒又不是好东西,大家也这样说过。但生活离不开酒,无酒不成欢。艺术也似乎这样,无酒不成诗。
人们造出酒来之后,就发现了他的特异功能:酒能醉人。何为醉呢?就是会使人忘乎所以,使人酒后吐真言,使人意乱情迷。酒醉使人进入一种非常境界。
艺术就是酒,的确是艺术家的伟大发明。醉拳可以无敌,醉语可以胡言,于是一种近乎胡言乱语的东西就在作品中出现,这就是酒,艺术家酿造的酒。艺术家用它来沉醉他的追随者,带他们去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孙悟空神通广大,敢闹天宫地府;鲲鹏展翅“翼若垂天之云”,桃花源里不知秦汉魏晋,牡丹亭下倩女可以还魂;梁祝化蝶,七女下凡;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杜鹃啼血,窦娥鸣冤。——
这些是什么?难道不是胡言乱语?谁都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谁都读起来津津有味,信以为实。这就是艺术家的目的,他们用生活,用情感酿酒,酿出醉人的艺术。从而将我们送到一种不同于现实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艺术家,便将忧愤之思、感激之言、悲极之情、狂妄之态,所期所求、所爱所恨化入其中,一醉自己,再醉众生。
就是在一些看似真实的境界里,作者也早已溶入许多虚幻的东西,你虽然不能自觉,但你总能感到一种东西的涌动。《西厢记》宣扬的有情人皆成眷属;“三国”盛赞的诸葛亮神机妙算;梁山好汉的英勇豪气,等等,无不是某种理想的化身。这些东西也是用超然于现实的美好愿望而造出的美酒。缺少这种美酒的沉醉,还会有伟大的艺术吗?
“举酒嘱客”实为嘱己,以景醉人实为醉己。苏轼太需要陶醉了,不陶醉便不能忘怀一切,不陶醉就不能发出肺腑之言,正如朱自清需要“荷塘”,李商隐需要“锦瑟”一样。酒因醉人方有酒。凡夫俗子就花钱买酒,一醉方休。艺术家则自己造酒,以境为酒,一醉憔悴之身,再醉疲惫之心。或怨或慕,或泣或诉;以我之心,造我之境,以我之境,迷我之心。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然而,虚幻只能是艺术,而不可能是生活。偶尔有人将虚幻当作生活,便叫做是浪漫,也或是超凡脱俗。但决不可长久如此,否则,就叫做荒诞。但生活又不能没有虚幻,否则,人生就少了一处地方,一种存放心灵的地方,不但生命会缺乏应有的智慧和勇气,而且生活将是赤裸裸的白天或黑夜
把你的脚踩在地上,让你的思绪冲上云霄。
记住,有一种境界,叫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