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
辱骂、体罚或变相体罚对于孩子生理和心理上是会造成一定伤害的,尤其是心理上的伤害可能影响孩子的一生。因此教育孩子最关键的还是方法问题。
多年以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学校昏暗而冷清的电影院里,银幕上,哈曼中士正在用最污秽肮脏的语言辱骂他的士兵。我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本已模糊的记忆又渐渐清晰起来,H老师枯瘦而张狂的样子慢慢在我脑海里呈现……
H老师并不是一个好老师,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他说脏话,骂人,甚至还打人,这些是发生在课堂上的,全然不顾我们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更不会考虑他那些肮脏的字眼令那些女孩子面红耳赤。这些我们都容忍了,那时,我只是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在他暴风骤雨般的痛骂声中,我颤颤惊惊,像一只淋湿了翅膀的小鸟。没人敢跟他顶嘴,更没人敢和他动手,但依然有人惹他发脾气。
“你们这群小犊子,就欠那一锤子才老实!”
“边上那几个腌臜货,骨头痒了还是屁股上长龅牙了!”
“干嘛干嘛!想造反啊!小流氓!”
......
他喜欢骂人,似乎一天不骂人就浑身不自在。但他骂人的效果并不明显,我们班仍然是全年级纪律最差的一个班,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有H这样的老师,所以我们才是最差的一群学生,这里面的因果关系我一直没搞明白。总之,依然有人敢在他的课上交头接耳,搞小动作,但这些并不能逃过他的眼睛,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向你使个眼神,暗示你注意自己的行为,倘若有谁我行我素,他就会毫不客气地使出他的成名绝技——扔黑板擦。一扔一个准,并且他可以保证击中你的是沾满粉笔灰的那一面而不是绷着铁皮的那一面。要是在二十年前,他早就一黑板擦砸过去,哪有那好脾气,对此,他的解释是:人老了,心肠也变软了。但同时他也认为对我们这样一群小流氓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因为不屑于弹粉笔头这种雕虫小技,他才练成了这么一招杀手锏,但因为杀伤力巨大,他却并不常用,只有在谁把他惹毛了的时候他才会小露一手,以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在扔黑板擦之前,他通常会假装要擦黑板,然后突然猛地一转身,右手一扬,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下面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被击中的同学顿时五颜六色,油光粉面的,活脱脱一待上台的小丑,立即成为全班人哄笑的对象。我是个聪明的人,我不想出丑,所以我从来不在他的课上看武侠小说。
那时,H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并且脾气很坏的老头。在成为老师之前,他已经是一名在县城里小有名气的长跑运动员。后来年纪大了,才改行做了老师,但仍干他的本行——教授体育。当时学校还缺一个地理老师,H老师年轻时喜欢探险,走过不少地方,对全国各地的气候、地貌都比较了解,他便顺理成章地又教起了地理。这一教就是二十五年。
也就是在第二十五个年头,他出了意外。那天他正兴致勃勃给我们讲喀斯特地貌,但下面的一个男生让他觉得恶心,因为他也正兴致勃勃地玩弄他的小鸡鸡,H老师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流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不幸的是,这一次他失手了,也是二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失手。
击中那个男孩的不是沾着粉笔灰的那一面而是绷着铁皮那一面,锐利的棱角在他的头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H老师慌了手脚,背起他就往医院跑……
那个男孩头上缝了六针,赔了H老师两个月的工资。后来H老师感叹道:“老了,准头也没了。”H老师从此便不再担任地理课——他已经不能好好地上一堂课了。因为他发了一个誓,宣布再也不用他的成名绝技了。
他也不再骂人,即使我的窝囊让他怒不可遏。
在我印象里,体育课上的每一次跑圈都是一次惨痛的回忆。那时我是个身材瘦小的孩子,身高不足根号二,别人跨一步,我得两步才能赶上,渐渐地我就落在了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H老师看了生气,便一个箭步冲上来,跟在我的屁股后边。
“你是散步还是逛大街呀!”
“给我快点!要不然有你好看!”
“是不是要我一脚把你踹过去!”
......
尽管我认为我已经很努力了,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在他看来这远远不够,因为我被落下了。但他的骂声还是没有起到任何激励作用,相反地,在他的骂声中我越来越累,越跑越慢,终于还是最后一个通过终点。
他没给我好看,也没用脚踹我,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天气已由学期开始炎热的夏天变成末尾时寒冷的冬天。操场里的跑道上站着我们一群无畏的孩子,白色的上衣,蓝色的长裤,风,从正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条铺满煤渣的黑色跑道延伸至远处,拐了个弯,又回到我们的脚下。再熟悉不过,白色的球鞋如琴键翻飞,奏出跳跃的音符,在这里留下一排排天真的脚印,谁也擦不掉,谁也抹不去……
我们一群孩子又开始了一次奔跑,但这一次没有了H老师,H老师只是远远地望着我们,他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杀气,而多了一些怜爱。他站在高处,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生怕我们当中有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他不在,我不习惯,我的体力被漫长的时间耗尽。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双腿越来越沉重,我感到整个身子在下沉,我的头不属于我,它可以随意摆动而不受我控制,我的胸口很疼,像要炸裂似的。我想起了H老师,以前他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他的骂声,野兽般的咆哮向我袭来,我想念H老师那些肮脏的字眼以及侮辱我智商的用词,但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他那时愤怒的表情,在风吹来的方向,他站在高处,踮起脚尖,表情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风温柔地吹,他的咆哮如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