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我的命

阿竹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3-06 21:19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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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怀念奶奶,怀念逝去的爱,在渐行渐远的岁月中一直永恒着不变的亲情!

总有一些东西,终究是会在风中远远逝去。

譬如村庄,譬如老屋窗前那盏闪烁不定的煤油灯,譬如奶奶,像一朵柳絮,在村庄枝头悄然逝去。我知道,那是我飘摇的命。

奶奶说:我怕黑,我怕停电。奶奶是怕无边的黑暗把她给吞没了,是怕在黑暗中让死神牵住她的衣角,她是怕寂寞,是怕在黑夜里这样一个人的孤零零地离去。

尽管此刻我还守在她的身边。旁边还有从中山赶回来的弟弟和妹妹,以及叔叔、阿婶。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奶奶说过,人之将死去,如果能有儿有女守在身边,就叫有儿有女的命,是很好的命。奶奶一天到晚重复着这句话,很幸福地重复着。嫂嫂和妹妹在旁边不断地用衣角擦着泪水。

因此,我努力地让灯亮着,不管白天和黑夜,努力地让微弱的火焰驱走无边的黑暗,驱走奶奶的恐惧。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火焰立时摇摆不定,妹妹忙拉起窗门。奶奶长长地唉了一声说,就把灯放到窗前,我喜欢看着。

喜欢的其实是让灯光透出窗外,让在黑夜里走路的人不会迷失方向。妹妹说,奶奶以前常常这样守着这盏灯直到深夜……

父亲病逝后,妈妈又匆匆改嫁了,那时我才四岁,弟弟仅一岁。瘦弱的奶奶承受着巨大悲痛,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她毅然将年幼的我俩挣扎着从地上抱起来,开始了极其艰难的抚育历程。没有奶粉,甚至没钱买肉,奶奶就将稀饭捣糊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有时我俩实在饿得慌、哭闹不停时,奶奶就将干瘪的奶头塞进我的嘴里,以至被我咬得鲜血淋漓……在我俩懂事后,奶奶还经常唠叨着,你俩的命是捡回来的啊,命苦啊……

但那时家里实在太穷了,很小我们就得为着生计四处奔波着。每当学校放暑假时,干完一天农活后晚上我和弟弟背着鱼篓,提着手电筒就出去了,村庄四周都是些水田和小河,那里衍生着许多青蛙和鱼类,它们在深夜时才出来觅食。我和弟弟用心地在田垌里、小河边搜索着,把一只只青蛙和一条条鱼抓进篓里,然后带回去卖到市场上,挣些收入补贴一下家里拮据的开支。

我们就以这种特有的方式,来支撑着苦难的童年和整个求学生涯,在那段蛙声四起的日子里,夜里回来时常常是第二天凌晨两、三点了。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盏挂在老屋窗前的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样的明亮,那样的耀眼,使满身疲惫的我霎时又充满力量。以至在奶奶走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老屋窗前徘徊,久久地,去感受奶奶当时的心境。窗外霜冷露重,残星依稀,奶奶坚持在守望着。现在想起来,当时陪伴在她在左右的,除了一样清冷的风、一样清冷的月,除了在风中闪烁不定的火焰,除了无边的寂寞和焦虑,还能有什么?

那年的秋天,我和弟弟终于毕业又参加了工作。弟弟远在中山侍弄着他心仪的花草,而我在机关里经营着苍白的文字。期间,年迈的奶奶依然守在老屋的窗前,寂寞的时候总爱燃起那盏小油灯;期间,我兄弟俩就像老屋屋檐下放飞的两只燕子,一只飞去,一只飞回;一只飞回,一只飞去,而奶奶就像留守在老屋的母燕,每次欣喜地看着我回来,又依依不舍地送我出去。

奶奶是在我上班后第三年得病的,在此之前她已大大小小地害了几次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如一朵风中摇曳的柳絮。只是在我兄弟俩出外工作的几年时间里,她的精神却出奇地好了许多,经常到村头走走,到菜地看看,大家都认为她没事了。只是有一次不小心患了感冒,奶奶的病突然地加重了。

我从城里赶回来,不久弟弟也从中山赶回来,守在她的床边。奶奶病得很沉重,不断痛苦地呻吟着,一声声至今还不时在我的耳畔响起。医生给她打了止痛针后,她才昏昏地睡去,夜里缠夹不清地说着糊话。三天后奶奶竟又突然醒过来,还挣扎着起来叫嫂嫂扶她到老屋外走走。那时,慈祥可亲的奶奶变得非常容易动怒,嫂嫂稍不用力,她就怒声地斥道:“叫你不扶我,又来扶我干嘛?”在此之前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但很快她又乖得像个听话的孩子,扶着嫂嫂颤颤巍巍地走出屋外去,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经过这次重病,奶奶原来就瘦弱的身体变得更加潺弱不堪了,无力地佝偻着身子,如枝头上那朵随时随风飘走的柳絮。嫂嫂在旁边说:“奶奶,益儿回来啦。”奶奶浑浊的眼里霎时闪过一丝光亮,有点惊喜地问:“是吗?在哪里?”当我站在面前时,她只是粗粗地看了我一眼,又茫然地投向了远处,眼睛又恢复了黯淡。我只觉心里一阵抽搐,转过身,泪水无声地滑过了脸庞。

奶奶终于不治,在11月的一个夜里去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停了电,灯里的油又快耗尽了。怕黑的奶奶夜里醒过来时,看着一片黑暗,就问我,灯呢?我忙说,我就去加油给亮着,奶奶就含混地长长唉了一声。

之后,奶奶就去了。

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早上,我趴在奶奶的坟前长哭不起,我从嚎啕大哭到低声的呜咽,坟里的奶奶没有回应;我的双手抓紧着奶奶坟上的泥土,她还是没有回应。

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早上,当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村庄的时候,我的奶奶啊,村庄风里就只剩下你孤独的一个人了。我的奶奶,你最疼爱的孙子走了,离开了生他养他为他遮风挡雨的村庄,离开了你20多年的呵护踉踉跄跄地走了。

渐行渐远,村庄在视线中渐渐远去。于是村庄中的那道低矮的山梁上,就只剩下悲伤和我的孤单的奶奶。

那是我的命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