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湖里不太平

现在的年轻人，知道北京曾经有个叫太平湖的可能很少了，因为太平湖早已从北京的版图上消失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太平湖就在新街口豁口的西北面。湖面呈椭圆形，周围是小山岗，山岗上植满了松树。沿着湖岸有一条不宽的路，正好把水面环绕起来。遥望湖的对面，人如蚁状，星星点点。现代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在“文革”期间不甘受辱，他选择了太平湖作为自己人生的最后归宿，冥冥之中先生是不是在告诫我们，世间万物其实大都名不副实，要不明明叫太平湖，怎么对老舍先生就那么不公平，那么不太平呢？

老舍，原名舒庆春，字舍予，满族，属八旗之中的正红旗，正红旗是下五旗，清乾隆年间的大贪官和珅也是正红旗人，但在人品上和老舍先生比起来可谓霄壤之别。老舍是中国现代小说家、戏剧家、著名作家，因作品大多反映劳动人民的疾苦而获得“人民艺术家”的称号。老舍从小学教员做起，一直做到大学的名教授，在文学创作中可谓全面开花，除了小说的丰硕成果外，还撰写了大量的杂文、散文、诗歌、话剧、京剧、儿童剧，甚至为了宣传的需要，还写出了大鼓词。一生约计800余万字的作品，用著作等身来形容他应不为过。

老舍先生有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作品《正红旗下》，夫人胡絜青在《老舍生活与创作自述•后记》中说：“它（《正红旗下》）对了解老舍本人的身世、家庭和童年是会有很大帮助的，虽然在细节上不必全信以为真。……即使有点出入，也影响不大”。这是一部作家未能完成的作品，但是单从现有的篇章里，我们仍能看出作家以个人极为熟悉的民族风习及其变迁为叙述的中心，在与本民族的历史传统保持一种亲熟的反省态度的同时。把重大的历史事件与深刻的思想性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了对日常生活的描绘，从而保持了与时代的共鸣，这种共鸣的体现却借助了对民族民间风习的诗意创造。这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写法，比今天所谓的主旋律的生硬说教和贴标签似的虔诚，不知要强过多少倍。我想，如果今天的文坛多几个老舍，恐怕也就少了许多文字垃圾。

《四世同堂》是老舍先生完成的规模最宏大的作品，全书分为《偷生》、《惶惑》、《饥荒》（一说分《小羊圈》、《偷生》、《事在人为》）三部分约一百万字。作品以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为主线，以小羊圈胡同里各色人等的荣辱浮沉、生死存亡为副线，真实地记述了古都北平沦陷后的畸形世态，形象地再现了日寇铁蹄下广大平民的悲惨遭遇、心灵震撼和反抗斗争。祁家老爷子在侵略者到来之前的幻想，和后来幻想的破灭，形象的说明了“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的生活哲理。作家深厚精湛的艺术功力和炉火纯青的小说技艺通过祁老人、瑞宣、大赤包、冠晓荷等一系列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史诗般地展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人民与世界人民一道反法西斯的伟大历程及生活画卷。可歌可泣，气度恢弘，读来令人荡气回肠，是一部感人的现实主义杰作，为中华民族万众一心的抗战留下了一座伟岸的纪念碑。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老舍先生创作了中国话剧史上的经典之作《茶馆》。这是一部古今中外话剧创作中罕见的作品，也是挑战话剧创作手法的典范精品。剧情以茶馆为社会的缩影，用卷轴画似的结构方式，徐徐展开了半个多世纪旧中国的世事变化，由70多个角色为我们铺开了社会各个阶层各种人等的生活层面。活灵活现的勾画出了自戊戌政变后整个中国的形象。老舍先生用如椽巨笔，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地把泰山般重的时代变化托到观众面前，大师手笔如土委地。

上世纪60年代开始的文化大革命，是个疯狂的年代。据老舍的儿子舒乙回忆，1964年以后老舍觉得自己慢慢被遗弃。人艺、青艺已经不再找他写戏，与周恩来总理的联系也明显减少，老舍的心情日趋暗淡。当时北京市已确定先拔两个白旗：一个是老舍，一个是焦菊隐，并早已有人在暗地里组织批判文章。到了1966年，对老舍的批判发展成为一系列的人身毒打。对一个一生忠于自己的祖国，并为祖国做出了巨大贡献的67岁的老艺术家，施行法西斯似的人身折磨，可想而知，老舍先生内心的感受。为了说明自己的清白，也为了捍卫一个知识分子的尊严，他效法了他的先人中的一些优秀的知识分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用自己的生命，向那个荒唐的年代进行了最后的抗争！

在自杀前，他没有留下一个字的遗书，1966年的8月24日有人看到他在太平湖边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天。先生一定想了许多，他是有时间也有纸笔可能写下遗书再自杀的。但是，他却一字都没有写。一个人能作的最为惨烈的事情。莫过于有机会分辨却不去分辨，有机会说明却故意不说！老舍不写遗书而死。在那个恐怖的日子，说明了用文字表达自己的看法变成比死亡更为不易之事。

文革结束后，老舍先生得到了平反，而且得到了当代人高度的礼遇。但是当我们面对那个只装有他的眼镜和钢笔的冰冷的骨灰盒时，回想那个好象并不遥远的时代，仍感到心有余悸。但愿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但愿那样的年代一去不复返。

永远逝去的太平湖最美是秋天。湖水墨绿，显得深邃，夕阳垂在湖面上，潋滟水波，金光四射，山岗、树木和人都成了剪影。野鸭在湖心徜徉，芦苇在风中摇荡，人和物都是那样地悠然自得。

太平湖远去了，老舍先生的魂魄却永远不会走远！

200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