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记忆
生命在一份永恒的记忆里永远前烁着光华,以一篇游记为线索写出了对生活对心灵的追求和热爱。
八面山毗邻里耶古城,是渝东通向湖南的一道天然屏障。平均海拔1000余米,最高峰1414.5米。四面悬崖绝壁,总面积约52平方公里,为中国南方最大的高山台地,被誉为“中国南方空中草原”。
青色的记忆(一)神往
“到八面山驴行。”朋友约我。虽未成行,却勾起了我涩涩的回忆。
石山、岩树、木桥、溪水、吊角楼,这就是我的老屋。老屋就在八面山下。我生于斯长于斯,孩提时代,虽仰头而见它,却并不熟识。就像懵懂少年梦中姑娘,清晰而遥不可及。山里孩子都知道爬坡溜坎的艰难,是看得见,走地哭啊!小时的我们都盼望着爬八面山的那一天,仿佛是伙伴们的弱冠之礼,走过八面山,我就长大了。长我两岁的菊生哥从八面山回来,我和伙伴们足足等到月儿上山,只为一睹他甩膀扭脖的骄傲。他不屑的目光扫落了我们满眼的惊羡。翘辫子姐姐嘟着嘴走开了:“有什么了起……”菊生哥便晃着两个铁锤似的拳头向我们示威,我们一哄散了。
虽未走过,不甚了了,它却是我们儿时的晴雨表。出门上坡,看牛砍柴,总要习惯的抬头望望。蓝天白云,磨子岩清晰可见,定是朗朗晴天;偶有白雾笼罩,一时半会下不来雨;如有乌云飘过,只要不遮山头,有雨也不大;若是黑云压山,大人小孩都要急匆匆往家赶。不出半个时辰,瓢泼大雨扑面而来,赶不急的,淋成落汤鸡裤裆也湿透。举着芭蕉叶的年轻嫂子从山坡下来,湿透的衣裤紧包着凹凸有致的身子,早已玲珑成了一尊雕塑。好事的小叔子便在吊角楼上吊起了嗓子:“嗨……哟,对门嫂嫂下山坡,下到坡脚要过河。我来牵你你莫怕,只想摸摸铁砣砣。”这时,歌声,雨声,姑嫂的打骂声,叔伯的调笑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动人的农家乐。
我们就躺在八面山的怀里,舔着石砣砣流出的清泉,伴着这憨憨的山歌成长。
可是,八面山成了我心中总也抹不去的影子。什么时候,我也能到八面山走走呢?
就这样,盼望着,盼望着,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青色的记忆(二)初行
冬月的一天,夕阳的余晖斜挂在麦李树梢。父亲说:“明天去八面山挑洋芋种,去不?”我半晌没缓过神来,以为听错了。当我弄清白后,一蹦而起:“要得。”爽快的就像答应“空山鸟语”——妻的约会。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轻手轻脚地溜出被窝。只见二毛抱着荞壳做的枕头咧开嘴憨笑着,口水弄湿了半条枕帕。他以为他也能去八面山嘞。火铺前坐着的父亲正在整理行装:两根竹扁担,两副黄棕索,四条蛇皮口袋。父亲熟练的把口袋绑在了扁担的两头。母亲早已蒸熟了一锅红苕,我赶紧填饱了肚皮,兜里揣上几个,等齐了同伴,踩着被枝叶揉碎的月光,出发了。
数数,七个大人,加上我,八条汉子,我不禁这样想。顺手从稻草垛上扯了几根干草,搓一搓栓在腰间,权当腰带了。深一脚,浅一脚,淌过了长溪沟,翻越了黄瓜坪,天才蒙蒙亮。大人们有说有笑,我却开始喘粗气了。“还没到山脚了……”父亲有些担心。我用衣袖擦擦额上的汗珠应着:“我能行的。”
白马桥到了,大家停了下来。坐在石墩上喘喘气,掬一捧龙洞水抹抹脸,再吮一口,冰冰凉凉中竟透着甜味。面前有两条道:一条经硝洞口-线天-老鹰崖而上,太陡了;另一条稍远,经坪里-金家堡-硫磺坡-磨子岩,是条大道。明家哥说:“就走大道吧。”队伍又出发了。歇过后,感觉轻松了不少,一边啃着红苕,一边跟着队伍前行。路弯弯曲曲还好走,可转了半天回头一看,离刚才走过的地方不足二十余米,这是黄狗巡窝般盘旋而上呀!
到了磨子岩下,都有些走不动了。“毛大大”便扯开嗓子吼起来:“嗨——喏——喂,八面山高落大雪,湖南姐姐惹不得,今年惹了嘛那一下,明年会到她还在噘(意思为骂)”。声音洪亮而悠长,余韵从那边的崖口转过身又传回来,环绕着滑下山坡听不见了。
爬过岩口,就到了山顶了。没想到山顶竟十分平坦,似一个大草原。一眼望去,可以看见远处山包下的房屋了。来不及欣赏美景,浑身打起抖来。刚才还直往外窜的汗珠这时不知逃哪儿去了。大人都把搭在肩上的夹衣穿起来,父亲从蛇皮口袋里取出夹袄,我赶紧穿上,便觉暖和多了。沿着大道直直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清水堰彭家寨。拳头大的洋芋种堆成了山,一分钱一斤。有用钱买的,也有从蛇皮口袋里倒出三两碗大米来换的。见了白花花的大米,主人便叫你使出力气挑吧,能挑多少就挑多少。各自用蛇皮口袋装满洋芋,棕绳绑结实做成担子。主人照例要招待午饭,或一锅洋芋,或几碗玉米糊,挺香的。吃饱了,便急匆匆挑着担子往家赶。
我也挑了二十斤洋芋,似乎也不怎么沉,一肩就到了岩口。大家坐下来歇息。远处的菜地里有一个姑娘在干活,穿一件黑白相间的花袄,活脱脱一只菜花地里的蝴蝶。明家哥坐不住了,嗓子痒起来:“哥挑胆子下山坡嘞,妹在土里扯萝卜,萝卜扯了窝窝在,今夜哥哥还要来。”八面山的姑娘都是山歌好手,这边刚完,那边就响起来了。“对面哥哥你好雀(怪),葫芦装里那样药?妹妹门前阎王刺,着呼剁戳哥哥脚。”歌声中我们又起程了,可没到坪里,天就黑了。点燃火把,我却挪不动了,担子早就溜到了“毛大大”的肩上。我忍着磨起泡了的脚板的锥心疼痛,揉揉火辣辣的臂膀,继续前进。怎样挨到家里的,我已忘了。
第二天,弟妹伙伴们围着我,我却骄傲不起来。走过了八面山,似乎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可伙伴们都传开了。我不以为然,继续看牛砍柴。只不过骑着牛背回家时,溪边大岩板遇见了石家妹伢甩着辫子槌洗衣服,那蓝汪汪泉水般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别样的光彩,瞅得我胸口也像她胸脯一样有两只小兔砰砰直跳。赶紧吆喝着牛逃离,边走边想:这辣妞扯耳朵的手法又痒又疼.
那年,我十四岁.
十四岁,我走过了八面山.
青色的记忆(三)熟识
四五年过去了,玩伴们陆续走过了八面山,有的来回几趟了。八面山在我们的心中不再神秘。那两头黑赶路的经历和脚板血泡的锥心疼痛,以及那牛吼莺鸣流水似的山歌,一同深深的烙在了我的脑海里。从此,没有再去过。
再爬八面山,成了我的心结。就如同枝头青青的果子,让我有采撷的冲动,却没了品尝的勇气。
六年后的一天,我没能走出山的羁绊,又回到了八面山的怀里——坪里小学。夜里,静卧在四合小院似的木屋里,我分明闻到了龙洞水冰凉的乳香,听到了拂过岩口的山风携来的呼唤:“还来吗?”我想:“拔萝卜的八面姑娘早已被我明家哥用一挑大糯米换下了山坡,蒸洋芋,玉米糊也不再香甜,八面山,你还给我留有什么呢?”
我与早到一年的师兄用田泥巴糊了个灶,可第一天煮的米饭竟没了米香。我们嘻嘻哈哈把金大哥的嘲笑和着这半生不熟的米饭一起下咽。夕阳磨蹭着下了鸡公岭,八面山入睡了,我们就用悠扬的笛声划破夜的寂静。我们调皮着,日子快乐着。不久,却不敢再吹笛子了。笛声引来了一群坪里妹伢,她们大胆呀!总在月歇窗头时用软软的、甜甜、痒痒的歌声撩拨着我和师兄的呼噜。后来,闲言碎语就与龙洞水一起流淌。龙洞水透着神奇呀!瓢泼大雨而不浑浊,有时青天白日,它却从洞口喷薄而出,直泻到山的对面。飞瀑击打山崖,咆哮着打过转身一怒而去。气势虽大,可在八面山的眼里,却如同一个怀里拱奶的淘气孩子,随你顽皮去吧!
坪里小学,是我谋生的第一个驿站。一年里,憨厚的山里汉子带我熟识了八面山,狡诘的山娃子教会了我“大贰”、红点子",火辣的妹伢子逼我们学会了假寐。而忘不了的是那荤素一体的山歌,更忘不了八面山雄奇秀美的身影:“一线天”、“燕子洞”、“自生桥”、“清水湖”、“杯子岩”……
一线天
“爬过一线天,才想第二天。”一线天,留给过山客的只有一个字:险!
沿堰堤前行,拐几道弯,再顺着一条羊肠小道斜斜上爬。不久,就到了“一线天”峡口了。这不是峡谷,是八面山悬崖间裂开的一道缝。走了进去,抬头仰望,两边峭壁直插云宵,天空只留一抹光亮,故曰“一线天”。勇敢的山民硬是从这石壁间抠出了一条上山的道。这道险啊!见断崖而绕行,遇高坎而凿天梯,过石涧而搭木桥,有时还得四脚并用,扯着山藤树枝直直而上。爬山的人都被山路连在了一起,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绳串着的甲壳虫。我们这些山里孩子空手走来也胆颤心惊,可奇怪的是,一个黝黑的八面汉子,挑两筐面条而上。他上得去吗?只见他转展腾挪间已上到崖口了,远望去脚底生烟仿佛腾云驾雾追赶织女的牛郎。
站在岩口往下望,群峰兀立,云遮雾漫:鲤鱼田,乌龟岩,美女峰……无不惟妙惟肖,让你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燕子洞
燕子洞因匪而闻名。
湘西十二洞,燕子洞为首。当年匪首师老七以燕子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率千余匪众,准备了三年的粮食,把它作为负偶顽抗的老巢。燕子洞因此而声名远播。
燕子洞四个洞口,一大三小一字并列于千仞绝壁上。进洞路径只有一条,是从石壁上凿出的尺余宽小路。胆小的别说走了,看看都胆颤心惊,头晕目眩。胆大的,爬行三百余米,就到了洞口。
第一个洞只是一个大大的凹口,没有内洞。另外三个洞洞洞相连,里面大得出奇,据说内洞“聚义厅”可容纳千人以上。站在洞外往里看,黑咕隆咚深不可测,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在诉说着多少爱恨情仇。偶有凉风“嗖嗖”袭来,让人心头一紧,凭生寒意。
锋火硝烟早已散尽,然而,当年土匪用石头砌筑的掩体、炮台等防御工事和熬硝灶台仍历历在目。我们带着电筒、火把、彩色粉笔和青春的勇气,决心入洞一探它的虚实。冰娃子拧亮电筒走在前面,我和师兄紧跟着,金大哥一路尾随并用粉笔做记号。钻洞最怕迷路啊!去年有六个外地客入洞寻宝,七天七夜没走出来。当地人把他们找出来时,全都奄奄一息了。我们走不了多远,却仿佛进入了一个空空的大会堂,这就是当年土匪开会的所谓“聚义厅”吧。果然空旷!顶壁很高,用电筒光照照,隐约可见悬挂少许石钟乳,可大多都千疮百孔了。电光一照,惊起一群蝙蝠,黑压压一片从头顶掠过,“唧唧唧……”煞是惊人。物是人非,它们是这儿的主人了吧!
继续前进,路越走越窄,走着走着,突然没了去路,只有一口深潭。这就是尽头吗?我正疑惑,冰娃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有一洞口嵌在顶壁上,窄窄的通道只容一人向上爬。直直向上十余米,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大礼堂。四周无数岔洞,中间一个平台,真是奇了!金大哥说:“这就是‘一重天’了”。“燕子洞,九重天,过了七重就成仙。”由此可见燕子洞的深幽难觅了。冰娃子选了左边第三个洞口,带我们继续前进。路不好走了,有清清的水顺着弯弯曲曲的路流淌,偶还有深不可测的天坑拦路。前行百余米,突见一股哗哗的流泉从天而降。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龙眼”了。我们用电筒光照射,那洞的顶壁间有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天窗,泉水从那直泻而下。好一幅素色的锦缎啊!那水也神奇呀,不知从何而来,流着流着,突然就消失在你的脚底下,不知到那里去了。粗略估计,那龙眼至少有三十余米高。“要过龙眼,要有云梯。”冰娃子说。我们只敢到这里了,前面连金大哥也没去过了。听老人说:“这洞深着嘞,没个十天半月钻不登底的,它连着高王洞了。”
我们寻着留下的记号往回走。一路发现这洞的石块都被翻了过遍,什么人来这找什么呢?冰娃说:“外山客和乡亲们都常来这里寻找土匪藏下的财物钱币噻。”“金大哥也曾找到十三个光洋了。”
“洞的深处还藏有什么呢?”我们和所有来过燕子洞的人一样,怀着这个疑问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