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以前的我是最盼望过年的,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这些都已经不缺乏了,也就少了那份盼望,但在这段时间可以和亲朋好友相聚。互道新年快乐,年味依然在!
食物有食物的味道,动物有动物的味道,年,也有它特殊的味道,即年味。
春节是我国的传统习俗,人人过,年年过,叫做过年。过年各地有各地的过法,但大同小异,尤其是过年的喜庆气氛通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家家户户门前红红的春联,吊在火炉上面烟熏火燎的大块大块的腊肉氤氲在人们的心里,久久难以散去。
但过去的年味和现在的年味还是有不同了。
我小的时候,正是衣食匮乏的时代,除了逢年过节,平时难得看到鱼肉晕腥。但年还是要过的,在我们眼里和心里,那时最盼望的恐怕要算过年了,俗话说:“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那是正贴切不过的。从年前腊月二十三开始,年味就象黄昏时的雾霭,渐渐弥漫在整个乡间及孩子们的心里,我们的心也就像越吹越足的气球,鼓鼓胀胀地在身体里欢快地蹦跳。
母亲一般会在二十三这天叫来裁缝,然后拿出早已买下的粗布料,为我们赶制过年的衣服。那时候,最好的布料大概算是的确良了,母亲给我们做的大多是棉布衣服,但在那连衣服也难以满足一年四季就是两身换洗衣服的时代,有新衣服穿已是我们最大的向往,哪里还有什么挑剔和选择呢?看着父亲将缝纫机挑回家的时候,我就感觉那缝纫机似乎变成了一朵最美的花,在向我绚丽的绽放。我们兄妹几个高高兴兴地让裁缝量着尽寸,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布料,我高兴得晚上直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格林童话中的那个美丽的白雪公主。二十六家里杀猪,远远近近来了许多人,桌子上的菜陡然变得丰盛起来,馋得我直流口水。二十七八母亲开始忙着炒货,如花生、炒米、红著片、爆米花等,我们看见了,表面上什么也不说,心里其实想着呢,母亲似乎也知道我们的心思,只要我们哪个到她身边,她一般都会这个拿一点炒米,那个拿一些花生,这时候的母亲也比平时大方得多。年味就通过爆米花嚼在嘴里的蹦蹦脆脆和花生壳的飞飞落落而浓浓烈烈地散了开去。
大年三十那天,年味象一位羞涩的姑娘,站在远处向我们露出了如花的笑脸。整个上午,母亲都在厨房忙碌着,烧火、择菜、剥鸡蛋、炖肉;父亲则杀鸡、剖鱼。我们呢,则从厨房窜到堂屋,又从堂屋窜到厨房,或是跳到外面看着父亲给鸡鱼的开肠破肚,有时也帮帮这,做做那。我们的心似乎挂到了树上,在空中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又急不可待。好不容易,中午的菜终于端上了桌:中间一大盆的热气腾腾的鸡肉和猪后腿上的肉(这是猪身上最好的肉),加上已去壳的鸡蛋、蜜枣,占去了桌子的一大半;旁边放着鱼肉、鸡杂、小菜等。开饭的声音还没落,我们就拿起了筷子,开始朝着中间的那一盆直插过去。这个时候,一向严厉的父亲是不会说我们莽撞不懂得谦让的,他也知道,我们等这一天,盼这一天,那是等了盼了整整一年哪!不一会,中间满满的一盆就见了底,直吃得我们满嘴流油,心满意足的放了筷子,然后拍着鼓胀的肚皮打着饱嗝离开。
三十的晚上,照例是要守岁的,我们那时是没有电视看的。但我们同样有我们过年的方式。在厨房一边砌上几块砖,中间用吊钩吊着水壶,然后在水壶下面用木柴燃起一堆火,我们围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话。大年三十,天气的寒冷成了母亲放在秕谷里烂掉的红苕,被我们随手丢在了屋外。我们坐下来的时候,母亲是不坐的,她在为我们守岁准备着夜宵——一锅猪脚萝卜。当然,我们之所以如此安静的坐下来,除了烤火,还为了父亲的压岁钱和母亲给我们准备的那锅猪脚萝卜。父亲给我们四个孩子的压岁钱不多,每人两毛。但对于身上一年四季难得见到一分钱的我们来说,这也足够了。母亲的猪脚萝卜香气四溢,我们的食欲也就像这夜色一般越来越浓了。
在火光的温暖里,在猪脚萝卜的香气里,在大人天南海北的谈话里,年,就像一位永不停歇的时光使者,从我们身边,轻轻悄悄地跨了过去。
大年初一,喜欢睡懒觉的我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这几天来梦寐以求的新衣服。我的新衣服临睡前,我就将它们放在了我的枕头边,准备着今天一早穿。吃了早饭,孩子们拜年的成群结队的来了,我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方面可以满足自己的肚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新衣服。无论走到哪家,哪家都是笑嘻嘻的,准备了茶和点心等着,临走还要给这个一捧,那个一袋。等到回来,我们的袋子里面处处隆起,全是吃的。而幸福的感觉也就像这越隆越起的口袋,在心胸里鼓鼓隆隆起来。
这样的感觉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十五以后。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年,年年还在过,而这年味,也像放在口里久嚼不止的口香糖,越来越淡了。
去年的年前半个月,读大学的女儿回家了。年味渐渐地在每个人的心里发酵,年的跫音在我们耳边越来越急促的响了起来。街上的车和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商铺和货滩上的货物象听到了集合号令似的猛然间会合在一起,而且越来越多。我和女儿上街买衣服,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川流不息的车流,本来宽阔的大街一时变得拥挤不堪;那红红的字体别致的春联静静地摆在街道两旁,好像在炫耀什么,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不时撞入到我的视线中,我的心就这样慢慢地被这些填了个满满实实。我感觉年味就像那天阴冷的天气,从头到脚都是它的味道。
买了衣服回来第二天,女儿就把刚买的新衣服穿到了身上。我说等年初一再穿吧,女儿说早穿迟穿还不是一样。我说不一样,感觉不一样呢,我还说我们小时都是初一才穿的。女儿说你们那时是什么时代我们这时又是什么时代,穿新衣服的感觉也不像你们要到大年初一才有,我们是一年四季都有穿,穿新衣服的感觉早就体验过了。年底二十八我们买了一只鸡炖了,烧了鱼,提前开始过节。初二我们全家要回我娘家,路途较远,要几天才能回来,所以提前过节。到了三十,我仍然准备了几样时新的菜,女儿只吃了一小碗饭一点点菜就放了筷子。我看她这几天不管菜多菜少都吃得不多,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就说怎么不多吃点,她说吃饱了。我说过年还不多吃一点?她说鸡鱼鸭肉平时想吃就吃,用不着这时候来撑啊。老公在旁边也说:这是实话,这些东西平时哪样没有?想吃买来吃就是了。我说既然这样那还要过什么年?老公说:过年是我们国家的传统习俗,怎么能说不过就不过呢?
过年在过去是我们渴盼的一个节日,如今来过却只成了一个传统习俗!过去过年时零食装满了身上的大小口袋,可如今,零食摆满了一桌子,却不想吃了,要吃也只是象征性的吃一点或饿了渴了才吃。过去大年三十和初一是我们最希望到来的日子,这两天的鱼肉可以敞开吃,可现在,这两天的蔬菜反倒成了最抢手的菜,几乎每餐都能一扫而光。过去走亲戚拜年是小孩最向往的事:记得我小的时候我哭着闹着要跟母亲去舅舅家的情形;也记得那时父母去了姑姑家,我们几兄妹随后追着也去了姑姑家,走到快到姑姑家时看到父母出来我们马上转回,结果还是被父母打了一顿并罚我们不准进屋的情形。可现在,我们有了私家车,问女儿去不去叔叔伯伯家,她都说不去,她宁愿跟同学去玩或呆在家里玩电脑。过去年初一穿新衣裳是可以让人向往到魂不守舍的地步,可现在新衣服一年四季随时都可以穿,那种盼望早已如风干的树叶,不再在心里绿意妖娆了。
如今,年还是那么热闹:鞭炮声不绝于耳,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吉祥的对联依旧守候在大门的两旁,新衣裳炫炫地耀人眼睛,恭喜祝福的语言随口而出,大鱼大肉香味扑鼻,鲜果小吃琳琅满目……三十年并不长,可三十年却让我们见证了它的变化:食物一天天丰富了,房子一天天漂亮了,马路一天天宽了,小车一天天多了,工资一天天长了,生活一天天好了。这种变化是随风潜入夜的雨,润物却细无声。而年也在这日新月异中过得更加丰盛起来,而在这丰盛的宴会中,却少了一道最重要的调味佐料——盼望。没有了它,我们的舌头似乎也变得麻木而迟钝起来。我有些担心,这年味会与我们甜美的味觉渐行渐远吗?
在过去,我们因物质缺乏而有了精神渴望;在今天,我们因物质充盈而无须渴求。也许,得与失就是这么辩证的纠结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