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相伴的岁月

父亲真的很老了，望着父亲浇花的背影，我突然有泪要落。

夕阳余辉里，父亲的满头银丝颤悠悠地晃动，写满岁月流转的无奈和沧桑。重读与父亲相依相伴的日子，不觉泪也成行。时光寸寸流走，我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始终不舍得再翻下一页，不舍得再读下一句。我怕走在全然陌生的道路上，猛然回头，看不见父亲，日头荒疏寂寞，唯有我茕茕独行。

楼顶，是父亲亲自为我搭建的阳台、悉心为我种出的花草。我知道，退休在家的父亲，是为了让我工作疲惫之余，有个栖息的地方；是为了让我伤心失意时，找到疗伤的家园；更是为了让我面对世间人事的熙来攘往后，能做到心暖花开的一处寓所。父亲为我布置的这个温暖可意的家，抵挡了多少指角眉间岁月的流逝，让我走到哪里都是一种牵挂和不舍。

阳台上的花持久而艳丽地开放着，年年花期依旧，不仅是因为水份和土壤，更是因为有了父亲对它们的爱。父亲浇花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每浇完一朵花或一棵树，他就会静静地看着、守候着刚浇完的那些花瓣或叶片，脸上的表情平和安祥。这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我们共同命运的转角处，一方宁静的院落中，堂前一片不惊不艳的绿荫里，藤萝遮挡的那堵陈旧的残墙下，父亲捧着我粉嫩的小脸，静静地看着、守侯着，就象守侯着他今生最大的幸福。然后满足、微笑地吻着我，那样的表情和动作，是我今生都无法忘记的场景。

彼时与此时、故乡与异乡，父亲这个让我熟悉的动作和神情，曾经怎样温暖着我贫穷的童年和流落的青春，也温暖着我一颗时时回顾与前瞻的心。这么多年，这种温暖一直深藏在我的血液里，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头，随着自己的呼吸而汩汩流动，让我躲藏在隐蔽的角落处，安静而细致的看着与父亲相依相伴的岁月中慢慢酝酿出的辛酸与幸福。

故乡的味道曾经是酸楚的。生命无端地给了父亲一重又一重的苦难。记忆靠着生命的延续而生生不息，装在父亲心中不幸的记忆太多。整个世界都可以忘记父亲，所有人都可以责怪父亲，生活在委屈空间的父亲，仍穷尽全力整整挣扎一生，以自己终生生命竭力呵护着家的完美与和谐，甚至不皱一下眉头。一家人，以无可挑剔的祥和，终生缄守着一个善良的谎言，让我走过童年、青年的疆界仍能看到天空蔚蓝，草色犹青。

对于父亲，还没有安置好一个陈旧的伤口，家乡就已远去。而新的故乡在父亲每一次迁徙和停留之间变换着。对于这个城市，并不是父亲最好的选择，在那段祸福难测的日子里，他还是带着幼小的我，一路翻山越岭，来在这里，我因此获得了平安。我们跌跌撞撞，相依相伴，在这个城市我看见了岁月的慈悲。父亲淡定从容，睿智内敛，竭力让我向枝繁叶茂的模样靠拢，使我的生命因此变得坚强和充实。我也在缝缝补补的岁月中走过轻狂年少，走过青葱岁月，变成了目光平静的女子。

初夏的风掠过绿叶花枝，留下太多的不舍与深情，夕阳漏在花瓣上，满怀柔情碎落一地。

替父亲泡上一杯茶，我扶父亲坐到阳台的躺椅上，慢慢地替父亲捶背，呆呆地看着父亲被岁月渐渐压弯了的背，头顶颤动的几根白发，我转身逃也似地回到书房，掩上门，装着整理书柜的书。而泪水，竟也顺着腮边渐渐成串成行。厚厚的书卷，发黄的记忆，细数往昔，历历眼前，岁月太深，让我不忍细读……幼稚园门口父亲相候时温暖的手掌和笑容、学习在外父亲探望我时在同学面前的自豪、出差时父亲电话里隐隐的担心和深深的嘱托、下班回家温暖如春的一窗灯火、星光下父亲等我回家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寂寞长街上车灯投射的父亲等候我时孤单的身影……忘不了在一次我们走失后父亲一路慌张、急切呼喊我乳名的声音，然后踅回来紧紧抓住我小手时的样子；忘不了生病时父亲彻夜伴床时握着我的手指贴在脸上的体温和温暖……我应该如何形容我拥有的幸福？而自己却不明白，一心想能够得到什么，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手里已拥有着什么。那些一路相伴的岁月，父亲的温暖伴我一路成长，让我听到童年的欢呼、看到青春的骄傲。

如今，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段时光所经受的苦难被儿孙粉嫩的小脸逐步取代，他们和周遭的老人一样，平平凡凡地过着日子，在生命的那抹夕阳里，蹒跚着幸福。而我，已从少不更事的任意妄为到今天的成熟懂事，由懵懂少女到人妻人母。我也终于明白，自己给父母的爱其实并不遥远，只是我成长得太慢，知道得太晚。这份迟来的感悟和内疚，无法阻止父亲的衰老；这份无以回报的亲情和感激，是我无法释放的疼痛，而我，永远做不到时常在父亲膝前端茶奉羹，永远做不到经常与母亲买菜做饭……

最后的夕阳落在书卷上，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飘扬。从书房的窗台望出去，70岁的父亲安祥地闭着眼睛，陶醉在初夏夕阳的柔光里，全身掩不住疲惫和憔悴，而那些浇灌过的花叶，却翠绿绿地发出初夏的欢呼声。收回目光，默默地翻弄着书页，良久，一个转身，父亲已默默地站在我身后，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但我却分明听到了千言万语，感到了一种来自父亲的温暖和力量。

是啊，苍天在上，命运之神陪伴在侧。父亲，故土生我、异乡育我，宇宙的一角，我们还要相依相伴，继续走我们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