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星的牢骚

奶奶去世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牢骚吧，因为奶奶平时绝不会牢骚的，离开这个令她留恋的世界可能会有点残酷，但以奶奶的个性一定没什么怨言，她坚信爷爷一直等着她，十几年来一直等着。果然，回家后，父亲说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眼睛里没有什么哀怨，只是这么多子孙中没有见到我，念了我的名字。

曾祖母悲痛欲绝，在我回家时仍然是这样，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念叨那，怪奶奶不该这么狠心先她一步走。与奶奶相比，曾祖母的身体要好得多，她现在一百零一岁了吧，仍然眼不花耳不聋，仍能洗衣做饭干点家务什么的，是一位响当当的老寿星。也就是这位老寿星，总是不停地牢骚，牢骚到伤心处免不了老泪纵横，一阵抽噎过后又开始。所以我总觉得这位寿星有着极其发达的泪腺和极其丰富的感情，虽然没有任何知识学问，但一百年的人生经历足以让她成为一个智者，足以令她回归童年。

我们当地有个风俗，就是每个老人在世的时候就会有自己亲自挑选的棺材，并且放在家中直到去世躺到里面。父亲和大伯说曾祖母对自己的棺材很不满意，就在奶奶去世以后。本来那个是她二十年前亲自为自己挑选的，一直保存的很完好，也是听父亲说，奶奶出殡那天的场面让曾祖母有了这个想法。

回家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奶奶出殡后的第一天，我刚要出门便被曾祖母叫住说是很久没有见我，要和我说一会话。答应后，我才意思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她的牢骚将会像滔滔不绝的黄河水把我彻底的淹没。

刚刚坐下，还没等我开口说话，这位寿星便开始了。

“小心平啊，你奶奶对我太狠心了，想当年，她过门的时候，把我忙的是像头牛，累得要死要活。现在可好，我还没享上她的什么福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这叫我心里咋能好过啊！”说着便抽噎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扭动，还念叨着这几句话。不劝还好，越劝哭得越厉害，我也只能呆呆地坐在凳子上，默默地看着地，希望大地能给我一个答案。接着的几句牢骚我没有听清，只是点着头，思绪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你是没看到啊，你奶奶出殡时的那个排场，就一个棺材，到坟院这一小段路就让二十多个人歇了几十次，你说这个棺材有多好吧。”谈到奶奶的棺材时曾祖母勉强着打起了精神。“瞧你大伯给我准备的那个，就是桐树的，轻的跟张纸似的，让我死后老早就腐烂了，想到这我就心里不舒服。跟你大伯说吧，你爸和大伯二伯都说在我百年之后给我准备一个更好的，现在的这个不要了。可是话又说回来，等我百年之后，一把骨头埋到又看不到，谁知道你们怎么办啊。”此时，枯枝似的脸上流露出伤感的神色，接着就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都说，老化小，老化小，一点都不假，老了以后就会像小孩子一样。很多想法做法和小孩子没有太大的差别，在这一点上我是有很深刻的体会。不仅曾祖母，奶奶同样，我因为学业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见面的机会很少，所以每次回家都会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和两位老人的聊天上，这也让两位寿星很依赖我，和她们在一起真的就像和两个小孩子一起。临走的时候，她们都很舍不得，走得很远了回头看时，仍会看到她们瘦弱的身影，站立着，眺望着。

记得一次回家，就是奶奶病重的那几天，我急匆匆地跑到病床前，奶奶轻轻地问了句：“这是谁啊？这是谁来看我了？”苍老的声音没有一丝生机，一句话没说完已经累的呼吸急促，张弛的皱纹很痛苦的样子。“奶奶，我是心平啊！”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水，抓住奶奶干枝似的冰凉的双手，盯着瘦的不成样子的脸庞，忽然间就想起了家里挂着的爷爷留下来的奶奶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那时的奶奶是多么丰腴漂亮啊，时间的剑无情地在那漂亮的脸庞上刻了一道又一道，直到现在，再也无力起身去应对时间冰霜的侵蚀。“心平啊，你怎么才回来啊！怎么才回来啊！”笑了，很自然地笑了笑，这是奶奶第一次给我发牢骚，也是最后一次。嗔怪的语气带着爱怜，对我有千般的依恋不忍舍我而去的语气，让我鼻子又是一酸，说不出话来了，又是一阵沉默。奶奶就是盯着我看，脸上始终洋溢着淡淡的微笑，很知足很满意的表情。

奶奶的去世给曾祖母带来了无限的悲痛，同时还带来了更多的牢骚，莫名奇妙的牢骚，让人听了不忍再听的牢骚。

奶奶，曾祖母，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篇关于两位寿星的文章，奶奶很少牢骚，曾祖母极多的牢骚，都让我的生命中充满欢乐与悲伤的反差，给我很多生命的启示，教我如何更好地走好每一步。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奶奶的生命中已经被作了最好的阐释，尽管奶奶没有牢骚几句，但还是发出了牢骚一般的呼喊，把握生命中的每一分钟，不要白白浪费青春，否则以后你会对此不停地牢骚。这样解释的确略显牵强，我又说不出不牵强的道理来，只好如此。或许压根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我胡编乱造而已。

“不要郁积心中的苦闷”是那位爱牢骚的老寿星交给我们的道理吧，如果经常苦闷忧郁是不可能活到一百多岁还这么健朗的。不用说，这个道理也是我的杜撰。

去世的已不能牢骚，在世的仍旧不停牢骚着。寿星，能牢骚是一种福气吧，更难得的是牢骚的时候带给我们一点对人生的启发。

（注：曾祖母，老太爷的第二任妻子，没有子女，有大伯赡养，现在仍旧身体很好，精神十足，还能享受人生数年，牢骚的习惯已经有八十多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