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召唤

（一）家乡的木棉树

离古厝不远的小学校石子路旁，有一棵长得硕壮高耸的树木，恒常吸引我的视线。那笔直的树身，错落有致的枝条构成绝佳的图案，简直是气势壮阔的象征。尤其红花盛开的三月天，只见一片艳似晚霞的花海在天际灼烧，引人注目。

后来我从书中获知那株树叫木棉。

木棉属于阳性树种，喜爱暖和的气候，耐干旱，在我国是种常见的树木。然而在处处绿荫的老乡，就只能见到那么一株木棉。因为“硕果仅存"，更显得难能可贵。

小时候的我和邻家玩伴，总爱到木棉树下捡木棉果。我们在书中读到印度德干高原盛产棉花，老师说我们穿的校服就是棉花做的。可现实生活里我们根本碰不着棉花树，因此木棉的发现，弥补了小小的缺憾。只可惜母亲说木棉的棉絮只能做枕头。

木棉树会落叶。每当繁华落尽时，光秃秃的木棉，像极了千手观音舒展着许许多多的指掌，支撑着一疋蓝天，有种近乎木刻版画的风味，还有点苍凉。

我喜欢木棉。他像一名孤寂的英雄，高壮独立，无惧风雨的淋漓和骄阳的曝晒，永远巍巍挺立，不断向高处生长，冷眼凝视这世界。

在一些国度，木棉还扮演着“行道树”的角色。所谓行道树，乃指种在道路两旁成行的树。它用以庇荫行人、美化城市及净化空气，然像所有的事物都有优缺点一般，木棉会落叶、有刺、根系会破坏路基，平伸的枝条会遮挡招牌，勾住电线等。

木棉还有个美丽的传奇，叫人容易为之动容。故事发生在木棉树下，有一对相恋但不知足的情侣，被恶魔诅咒。恶魔怒不可遏地说：”就像木棉的花和叶，我要你们至死不相见。”从此情侣两人天上地下，唯一的连接是木棉。如果能在对方身上发现一个优点，木棉就会开一朵红花，当花开千朵，毒咒方能破解。情侣俩认为不管多么艰难，总该努力去尝试。终于，他们体悟爱的真谛，而重返人间。故事说完了，木棉变成一座桥梁，搭救了一桩美丽的爱情。

每每在课堂给孩子讲解棉织品时，我总爱向小瓜谈起木棉。我把木棉树的地点告诉小瓜，要他们去观看、去仰望，一如我少时喜欢抬首注视那些挂满枝桠的木棉果一般。我还笑说望着棉絮带着种子随风飘荡，仿佛天空在舞着细雪呢。

树，只要能舒展绿荫的，不免会叫人多望一眼、木棉却比其他的树多了款风情。木棉花怒放时，显得热情似火。有人说它好像一群橙红色的鸟儿，在枯枝上聚首歇息，意境蛮美的。而绿叶落尽的木棉，树形实在很优雅，像是入定的老僧。

木棉，一丝木讷都没有，反给我留下绵绵密密德行遐思。

（二）斑斓多变的叶木

在乡下友族屋前或篱旁，总有那么一丛丛色彩缤纷，相互争艳的植物。尽管阳光那么嚣张，它们依然抖擞精神，展露亲切的微笑。

很小时就知道它们的存在，却叫不出它的名字。知道二十多岁教科学时，才惊觉它们有个颇贴切动听的名字，叫变叶木，是色彩的魔术师。

变叶木之所以受人欢迎，皆因它们色彩斑斓、叶形变化多端，同时生命力强韧，易于栽种。善变是变叶木最明显的特征，形色深浅不一的叶片，使它看起来格外令人赏心悦目。如果丛植，更显得艳丽妩媚，充满热带的风情，活像一幅油画，热闹极了。

虽然变叶木的绿色几乎沦为点缀的色彩，但它们却能独立生存，无须过着寄生式的生活。很多时候，我们在表面上看不出变叶木的绿意，但它确实是利用叶绿素来制造养分的。变叶木美化了世界，满足了人们的视觉享受，却又能自食其力，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学生问过我，漂亮的变叶木会开花结果吗？乡居的孩子对变叶木并不陌生，只不过变叶木的花儿幼细，颜色浅白，隐蔽在繁华似锦的叶片，难免不受人垂注。再说，变叶木由于雌雄异株，不易传粉，故很难看得到呈球形状的果实。

世事又何尝不也如此？当我们享受着大树所铺展的绿荫，总是看不见小草的生命力。当我们习惯了冷气机所递送的清凉，总是忘却了风扇的功能或幼时亚答屋曾溢放的舒爽。

我们脚下的这块黑土地，正是变叶木的故居。经济和美观，是变叶木的二大优点。很少人会将变叶木种进盆内，因为变叶木属于阳性植物，需要较长的阳光照射时间才能长得壮。因此变叶木更适合做为绿篱之用，成排密植的变叶木，表现出了整体美感，处处充满生机，抢眼得很。

喜欢变叶木，它虽然没有木槿花的鲜明个性和红花绿叶，却让我见证了欣欣向荣的朝气。变叶木常给人们带来鼓舞和振奋的感觉，我总这般以为，你呢？是否也被那一片斑斓色彩给吸引住了？

（三）那一片失去的草浪

近25年的一疋岁月，那一片婆娑起舞的草浪，经已失去了踪影，只能在记忆里细细追想。

20多年，老乡的容颜改变不大，人口逐年退减，搬的搬，走的走，只不过多建了两间厂，一座银行，然那一片绿海，却无缘任我倘佯了。

那时候还小，10岁不到，每天提着一个似足菜篮的书包步行上学。总要路过一条蜿蜒的小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青草。风一吹，即可看见连绵起伏的草浪，一波接一波，只觉得很美。也常看见牛羊在吃草，悠游自在。但我不敢靠近牛群，怕它们朝我直追。

偶尔午后无所事事，我爱邀约玩伴阿福，爬上蕃石榴树，一边摘果子吃，一边谈着还要玩些什么。我们爱临风高歌，在树上大声大声的唱，歌声可以去到很远。而树下那片临风摇曳的草浪，仿佛很慷慨似地给我们鼓掌，甚至伴舞。

有时，我们为了追逐一只类似池鹭的水鸟（俗称长鸡，因为它有一双修长的脚），常要穿过那一片比我们还高的草丛。结果当然是水鸟飞跑了，希望落空了，而我们的手脚却挂满伤痕，宛如刀片割伤的那种，还蛮痛楚的呢！

阿福懂得的玩意儿不比我少。他顺手折断了一根草茎，撕落一小截叶片，然后像用弹弓射鸟一般往上空一射，只见草茎"飕"的一声飞驰而出，竟然可以飘落在远方。我试了好几回，却一直未能成功。不过我算是明白了这草儿给了我们视觉的享受。它虽割伤过我们，却给我们的童年增添一丝欢愉的色彩。

最终我总算从科学书知道了它的名字，叫茅草。

如今我的学生在作业簿写着“毛草”。青龙木、蒲公英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他们比较认识茅草，知道它们盛开着白色的花，轻飘飘地，爱乘坐风的翅膀四处飘荡。我说那是自然的繁衍，生命的延续对生物是任务和责任。当然我重申不期望有人再把茅草写成毛草。学习欠缺了用心，知识焉能丰盈起来？

学生对茅草难免要敬而远之，他们说茅草会割人，很痛很痛。诚然时代的变迁，把童稚的玩意都转移了。捉豹虎、玩斗鱼的游戏皆成了过去式的词汇。他们对电子游戏、电脑、电视再也熟稔不过。当我说茅草的根洗净后可以煮水当凉茶喝时，他们个个脸露疑惑，还以为老师在说谎。

年少每当有人烧芭时，我和几位死党习惯在事后"寻根"，把颇长的白色茅草根用力拔起来，拿回家交给母亲加黑糖煮来喝，据说可消暑去热。

如今这一切关于茅草的温馨片段仅能在记忆里探索。老乡的茅草越来越少，更遑论要舞起一片草浪的飘逸了。看来顽强坚毅的茅草，终究难挡文明的前进和摧残。而我那一片失去的草浪，再怎么召唤都回不来了。

后记：最近出席了校友回乡日宴会，阿福的哥哥也列席，还捐了一笔钱给母校。之前听闻阿福已不在人间，我没向他的哥哥问起。儿时的玩伴无声无息地离开，想来一阵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