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花开

一川向远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2-28 11:42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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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紫荆花开的日子,祖父,我来看你了,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你的教诲犹在耳边回响“风没有根,但永远不会停止奔跑。一旦停下来,风就死了。”

转过山脚下一块矗立的青石岩,就看见笼罩在晨雾中的村落了。

早晨的太阳已经爬上山顶,阳光薄薄地铺开,懒洋洋地驱赶着飘来荡去的山岚。此刻的村落,古朴宁静,几声鸟啭凭添了缕缕空幽。山在清明时节刚刚泛青,树木只是轻描淡写地染了一些绿意,其中很大一部分不应该叫做树,它们属于落叶灌木,这就是紫荆,我们也叫它萝筐树。这个时候,紫荆的叶子刚绽芽,还只是如黄豆大小的一团油绿,而紫荆花却都争先恐后地开了。紫红的花在风中摇摆着,把绿色映衬得很逊色,阵阵微香随风飘入鼻息。没有接触过紫荆花的人对它的香也许不以为然,或许还要为它略带的一丝草药味感到厌烦。我却对这种香气情有独钟,它已经在我心中氤氲了许多年。

沿着青石路一直往里走,村人陌生的目光落满了我一身。毕竟,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到故乡,这个叫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祖父家的老屋在村的最东侧,再往东就是山根了。离远我就看见了门前的那棵老槐,一些枝丫已经枯萎,象人一样衰老了很多。老屋犹在,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窗子已经看不出颜色,房顶的苇芭呲牙咧嘴,很久没抹过顶了。叫我欣慰的是院西墙边的紫荆还在,花开满枝。我不想惊动已不熟识的房主,也许更主要的是不想把心事在这里划伤。

今天,我要去看望祖父。

祖父的坟位于半山腰的一片松林中,附近稀稀落落地布着数十座坟墓。我是循着那簇紫荆找到它的。紫荆丛挂满了紫荆花,显然比五年前茂盛了许多。花朵簇生于枝条或老干上,对生的叶子后面藏着尖尖的长刺。鲜艳的花朵密集地生满全株各枝条,密密层层,满树嫣红。祖父和他的先人就躺在紫荆树下,枯干的松针和残枝落满了坟的四周。坟头的一块砖下压着几枚枯枝,我知道那是紫荆花,是去年父亲留下的,父亲每年都要来祭奠祖父的。此刻,祖父就躺在我的面前,头朝着我。这是本地的一个风俗:头顶村庄,脚登青山。

风轻轻吹,空气潮湿,和心情一样。面对着祖父,我无以言表,磕头,焚纸钱。

我来了,您在那边还好吧?

苍山莽莽,默默无言,和祖父一样静静躺在这里。

从我站的位置望下去,阳光中的山脉在这里突然急转,如一只手臂把小村抱住,然后又绵延而去。山脉没有环抱的村前则是一条碧波荡漾的河流---大凌河。山称为紫荆山,关于这座山由何发脉而来又游向何处,我不得而知,祖父说是远古的一条青龙因迷恋这里的风水而盘踞在此,大凌河则是为了青龙绕道而来。山脚下轻烟蔼蔼,小村如一堆乱瓦支离破碎,我家的老屋依稀可见。

我前方的一簇紫荆丛正开得茂盛,阳光下斑斑驳驳的,恍惚如一团紫红的蝴蝶随风纷舞。那就是祖父在我高考那年亲手载下的,寄托着祖父的殷殷情思。

祖父是我们这儿远近闻名的人物,并不是他有什么特异之处,只因为他曾经读过几年私塾,会念一些之乎者也之类的句子。因为行二,大家都人前人后的呼之为二先生。祖父一年四季着一件黑布青衫,蒜头扣子总是很规整地扣得很整齐。不知何故,祖父对紫荆颇有研究。据他讲,关于紫荆的许多传说是他的厄脉(满人对父亲的称呼)讲给他的。祖父说紫荆山之所以得名紫荆,是缘于祖上将原生长于中原地区的紫荆移植到东北,这里原来的荒山由于祖上的荫庇开满了紫荆花。对于这个问题我无从考证也不想进一步探究,我害怕刺破祖父一生的紫荆梦。我也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紫荆花,其实它本是很普通甚至有些泛滥的花。

祖父说祖上属满洲镶黄旗,老祖宗在西墙上,所以他选择了村落的最东侧而居,可以面西朝宗。就连百年之后的方位也要同活着时一样:居东面西,紫荆在他的视野内是不可缺的。

第一年高考我落榜了。村里有人说,他要是考上大学除非他家祖坟冒青烟。我心灰意冷。祖父把我带到西墙下的紫荆丛前,折下一枝紫荆。八月的紫荆已经谢了花,但叶子却油亮油亮的,微风吹过来,倏倏颤动。

“风没有根,但永远不会停止奔跑。一旦停下来,风就死了。”祖父根本不看我,仿佛自言自语。“紫荆是条坚强的汉子,虽然朴实但绝不平庸,不会因为贫瘠和寒冷而退缩,有耐力且从不炫耀花期。”祖父把紫荆枝放到我手中。“你要做一株风中的紫荆,孩子。”说完,径直走了。

我在风中的紫荆丛前站立了很久,回味祖父的话。是啊,即使平庸也要挣扎出自己的个性。

第二年我准备高考期间,祖父有些寡言少语,有时甚至几天不吱声。我见他总是早晨就扛着锹稿出去,有时很晚才回来,就纳闷地问他去做什么,祖父总是敷衍。

八月,高考的成绩下来了,我中榜了,成了我们村历史上第一名大学生。我骑着自行车冲进院子,把这一消息告诉祖父时,他兴奋得手颤抖不停,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了一颗纸烟。吐了几口烟雾后,说,我就说肯定没错,祖宗高兴了在佑护你。我有些摸不着头绪。祖父说,这回我要叫他们看看,我家的祖坟确实冒青烟了。

后来父亲告诉我,祖父为了使祖宗护佑我考上大学,整整忙了三个多月。

由于祖坟附近的树长势茂密,又加上前面的山腰间新盖了一间护林棚,遮挡了祖坟视线。原来从祖坟望去满眼的紫荆花只露出一些疏枝。于是,过了春节,祖父就开始在附近山头转悠,到了冰融时节,他就自己偷偷地从另一个山坡上移植了八棵紫荆苗,精心呵护,施肥浇水。每日必去紫荆树前看一看,松土、除草,实在不需要做什么了,就在旁边坐下,吧嗒起老旱烟。也许这样心中埋有期望的日子能激励人,祖父那一阵子确实精神矍铄。他对我讲,我们家的坟茔地是一块风水宝地,连这里的土质成分我都请人化验过,说安于此地是登高临风,耳听松涛,眼观紫蝶,脚踏龙脉,手执双峰,可揽风云万千。

祖父说的时候目光炯炯,仿佛有火光泛出。

祖父说的紫蝶就是紫荆花,而手执双峰是说山脉急转之地是块风水宝地,左右有双峰护卫。

养眼滴翠清明瞩。举目远眺,四月的绿层层叠叠铺向天际,凌河如练,缠绕向远。沉沉中,青山从我身体的两侧站立起来,把我托在空中。我空芜得如同一枚紫荆叶,飘向山下。

一只苍鹰在谷间桀骜盘旋,影子从我的身上掠过,我这才从回忆中醒过来。咀嚼那些已经印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仿佛闻到有些呛人的又很醇芬的旱烟味道。我知道,祖父并不孤独,有蓝天白云,有松涛鸟啭,四季变换只不过是他弹指的烟云。

我用紫荆花枝做了三个花环,端正地摆在祖父坟前,跪拜。

“紫荆花开了,我来和您一起看紫荆花,还要告诉您,风,此刻正在山水间奔跑。”

下山的时候,阳光很暖。风吹动紫荆花飒飒作响,一些花瓣颤动着落到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