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菜地

何开琦 散文 感悟生活 2004-12-10 12:41 责任编辑: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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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菜地,就像是女人百褶裙上的几块补丁,在我们居住的大院里显得特别的扎眼。

我们这个大院,原本生长着许多的夹竹桃和桂花树,或长或短的十几排平房像是悠悠岁月留下的平仄诗行,黄昏里人们可以透过廊檐和树杈之间欣赏暧暧夕阳,夤夜就可以仰望淡淡星光遥想织女与牛郎,清晨还可以伸着懒腰倾听鸟儿在窗外啼唱。但是,城市不喜欢朴实腼腆的村姑,总是想方设法把她变成时髦女郎。夹竹桃和桂花树终于被罢黜到记忆的囚牢,平房被一排又一排地删除,水泥路沿着格式化的欲望得寸进尺地铺开,楼房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挺得高高的。

鸟儿飞走了,匆忙的脚步蜂拥而来。人们住进自己量身定做的笼子里,在万家灯火中,让夕阳和星光的记忆渐行渐远。就在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清晨从汽车的轰鸣声中醒来,然后装成城市人的模样粉墨登场,行色匆匆中突然发现,这个大院还存有一些菜地,碧绿的菜畦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菜花。

那些菜地,点缀在楼房与楼房之间,像一组小型张的邮票,展示着作为植物的高贵与尊严,与居高临下的楼房媲美。

那些菜地,是好几个乡下来的妇女种出来的。她们的子女都曾经是乡下人,但凭着吃苦耐劳和锲而不舍的资本考进了城市,然后就乐不思蜀了;再后来,就结婚,生小孩,一地鸡毛的生活需要老人来细细收拾。于是,她们作为母亲,告别了熟悉的阡陌,来辨认城市陌生的生活。但是她们从不习惯用复杂的钥匙来开门,更不知道那些遥控器怎么能把电视弄得眼花缭乱,她们经常想念乡下那些鸡鸭狗猪,但城里人不允许她们豢养这些家禽和牲畜,于是就趁着子女闲着的时候,携上锄,带上桶,把那几块谁也看不上眼的空地侍弄得整整齐齐。等到出了苗,长了叶,人们才发现那些菜地碧绿诱人,秀色可餐。

我经常久久地凝望那几个乡下来的妇女在菜地里锄地的姿势。她们似乎与城里的嘈杂和喧嚣无关,与繁华和时尚无关,她们一定是把楼房变成了她们熟悉的山坡,把水泥路变成了她们汲水的溪流,所以她们总能熟练地用锄头和泥土对话。我总是想象着,当城市洗尽铅华,楼房变成树林作为背景,那些菜地会不会像米勒的《拾穗者》一样,让远处的山坡和潺潺的溪流以及鸡鸣狗吠来温暖我们荒芜的心灵。

最后,只剩下一位妇女在侍弄那些菜地了,那是我一个朋友的母亲。也许是岁月和生活给她的压力太重,她的腰弯成了一张弓。因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朋友曾经劝她说不要种了,一是身体不方便,二是现在已不缺买菜的钱。但她不依,说习惯了,不种就闲着慌。朋友就不再阻拦,因为他们兄弟姐妹六个,读书时所有的费用都是母亲在乡下种菜卖菜供给的,看着母亲种菜就像守着那段艰苦的岁月一样,在清贫中也能享受到幸福。所以,朋友很少在外面吃饭,在别人都喜欢吆喝酬酢的时候,他总是推托说母亲在家要照顾,其实心里想的是吃母亲种的菜心里感到踏实。也因为如此,我也常常得到朋友母亲的馈赠,有时是一捆的菜花,有时是一小把芫荽,那些菜地的温暖从遥远的想象里走出来,变成伸手可及。

一个月前的的一天,我在大院的门口碰上这位朋友,问他好像蛮久不见他的母亲了。朋友戚戚然说,母亲病了,送回老家了,也许过不了这一关。我走回家的路上,就特地绕到那些菜地旁边,原本非常丰腴的菜畦确实瘦了好多,心里涌起了一阵的忧愁。

种菜人一定都要走的,就像写书的人也要走一样。那些菜地,能否像那些律诗或者绝句,一曲浣溪沙或者一首山坡羊,给我们这些渴望营养的人,永远地阅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