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带雨的云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2-27 21:58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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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洁白的雪花飞漫天,飞雪覆盖着你的笑脸,漫步走在这雪地上,想起过去好多事,过去就过去了,珍惜今天的好日子!

夏末,随浩浩荡荡的《社教工作团》进了村。是为解决农村干部的“四不清”的问题,和解决“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谁胜谁负”的问题。

背着铺盖卷提了网兜,村口如同诗句的“枯藤老树昏鸦”,天空下有棵盘根错节的老樟树,树梢的鸟儿发现了陌生人,先是叽叽喳喳的在树梢盘旋,然后呼噜一声全都飞去了。

树下的屋子如同经过战争的洗礼,其中一栋屋脊上只有稀稀拉拉的稻草,站在门口的老人和孩子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望着我们这些陌生人。

几个月后忽然一阵纷飞大雪,把屋顶和大地“粉刷”一新,变成了一个粉粧玉砌般的银色世界。雪花如同被关管许久的人忽然获释,高兴得四处纷飞、翩翩起舞。这里没有许多房屋也没有多少树,白雪茫茫一片中显得格外辽阔和广大无垠。

老乡都说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是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花飘过之后,百花盛开的日子不就近在眼前了嘛,如果同心同德,肥沃的土地上一定会长出许多沉甸甸的稻谷和麦穗。

一天晚上去部队集中听新精神,当然还是“狠抓阶级斗争”“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提防四不清干部反扑”……粉粧玉砌突然要变成冷漠凄凉了。

夜深人静时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很沉重,“荒村无人声,沙沙雪地静”;连虫鸣声都没有了,只听见每踩下去一步脚底下便发出愤懑的一声“沙!”然后再一声“沙!”又一声“沙!”

路不远,只是积雪覆盖了田地,分不清哪是水沟水塘哪是路,高一脚低一脚的踏踩着雪地。寥落的一座座土屋没有一点亮光没一丝声息,连呼噜声也没有。

少见的大雪啊!有人说是因为大地上的害虫太多,需要严寒和冰雪把它们冻死;有人说,是因为大地上太肮脏了令人不堪入目,所以每逢隆冬便要降下一阵大雪,用雪花遮盖丑恶和肮脏,让农民们在一片干净的世界里告别年末的最后日子。

雪纯白、晶莹剔透,令人喜爱又令人感叹和悲哀:啊!“谁将水晶研成末,遍撒天下作落花?”哦!雪花掩去肮脏、辛酸和痛苦:

万朵千朵天上花,飘摇直下落尘沙;

蛇蝎虫豸都不见,污泥浊水一并抹。

大雪真好,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有人不喜欢遮遮掩掩,说那是粉饰,黑黢黢便黑黢黢,何必涂脂抹粉,何必装扮成一个粉粧玉砌般的美丽世界,让人们白白地高兴一场。是呀,天气乍暖、雪融冰消,不又要露出一处处污泥浊水,蛇蝎虫豸们岂不是又要来了?

好一阵日子里,雪花不停的随风飘拂,千姿百态、妖娆妩媚、风情万种,令人心旷神怡。阳光里的雪地淡淡的橙色,阴影里又是淡淡的紫灰色,如果画成一张画,一定是很好看的。我从前画雪景时候就是把阴影处理成淡紫色。虽然这里备有纸笔和颜料,我没有画,是来革命的,风风火火的阶级斗争中哪能如此闲情逸致,传了出去……

闲暇时我帮老乡写对联,内容当然是公式化的“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牢记毛主席”。也有结合社教运动的:“社会主义教育促农业生产日新月异;读毛主席的书变农村面貌年年更新”。写归写,老天才不听人的呢,家家户户门框上贴了鲜红鲜红的对联,红艳艳一片,然而后来并没有日新月异,也没有年年更新。

飘荡的雪似乎在嚷嚷:“过新年啦!过新年啦!”孩子们个个都很高兴。忽然想起儿时,每到快要过年了便很高兴,奶奶却说:“高兴什么,不怕过年把我累死呀!

孩子们盼望过年,大人则怕着过年。有人忧心忡忡,怕过这一个年,怕“四清”没完没了。有农民发愁没钱给孩子做新衣服,一日的工分值才八分钱。当然,还有人惦记运动怎样深入才能有辉煌的战绩向上级汇报;有人着急怎样把生产搞上去,明年的工分值能提高一些;有人想快些离开这个喊喊闹闹、争争斗斗的地方。各人心思重重。

一个意外消息,通知工作队回城过年。可以回家休养生息了,工作队员们高兴,“四不清干部”也高兴,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个年。当然,也有社员担心工作队回城过年后“四不清干部”伺机反扑。

重新背上铺盖卷拎起网兜步行去公路口,又随着车头咬着车尾的车队,在蜿蜒的公路上车轮滚滚而归,车屁股后尘埃阵阵,绵绵不断的尾随而来。

过完年后重踏曲曲弯弯的黄土路,又来到这里。有人传来消息:某留守队员买了几斤牛肉,一晚之间狼吞虎咽而胀死;一个“四不清”干部担心年后更深入而抛儿弃女;一农民大年三十突然猝死。有人把被牛肉撑死的事当笑话。我没笑,因为有胃病常常夜里不能入眠,曾去镇上买过饼干,被队友看见还作为严重问题提出来。我理解饥饿的滋味。

一次饿得不能入睡,把鸡蛋架在煤油灯的玻璃罩顶端,想用灯火的热气把鸡蛋烤熟。不料鸡蛋生气了,不满意被火炙烟燎,“啪”的一声,满玻璃灯罩上全是蛋液,灯也灭了,我望“壳”兴叹。

年后更冷清了。只有门框上是火红又热闹,鲜红的对联醒目而耀眼:“幸福不忘毛主席;饮水牢记掘井人”。风景这边独好。

过年的喜气洋洋被那些消息一扫而光,重入了沉寂中。雪花渐渐成了一墩墩硬梆梆的雪堆,周围流淌着污浊浊的雪水,不再美丽,不再雪白,不再晶莹剔透。

许多年后才知道,队伍浩浩荡荡进村和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并不相干,和干部的“四不清”也没有很大的瓜葛。那是天高皇帝远的一场“路线斗争”——“张生崔莺莺男欢女爱,何与红娘相干?”

社教运动前的许多年有过许多豪言壮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有幅诗话配更动人心弦:比人高的稻子和比胳膊粗的玉米搭成了《人民公社》牌楼,诗曰:

稻子玉米搭彩门,神仙误为南天门;

社员高坐哈哈笑,这是俺家幸福门。

可是有人悄悄地说,正是“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风”带来的沉寂,并不是“四清与四不清”惹的祸。想起那白茫茫一片,不禁又想起了:“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