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心路

只不过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却总在牵引着我的脚步。

童年，一双赤足走在上面。小石子并没硌痛我寻找蟋蟀蹒跚的步履，野蒺藜也没刺坏我和蜜蜂共舞的心情。小脚丫总被泥土裹上一层厚厚的淀粉，放在阳光里烤炸，捞出过家家的笑声串儿；抑或荡在牛背上，趾间一朵狗尾花在摇，嘴中一只柳笛在响，从村东头叠出一副牧童暮归的影像。

少年，一双布鞋走在上面。“太阳公公笑，上学不迟到”的童谣打开了连着土路的校门，朗朗的读书声惊飞了路旁大柳树上睡懒觉的喜鹊。有时，专心地蹲在路边，是用树枝在路面上反复计算着一道难题。有时匆匆地跑在上面，是因为听见了母亲燃旺炉火，熏烤着月亮和星星时，唤出的那一声长长的呼喊。

青年，一双运动鞋走在上面。求知的渴望使土路与城里的水泥路有了连接，运动鞋在假期里勒紧带子，踩着土路的绵软体会着乡情的厚重，和着土路的泥泞去田间犁出乡村的勤劳，迎着土路上的风雨依依不舍地到外面了解精彩世界。

现如今，我间或一双皮鞋走在上面……

这是一条并不宽敞、也不平坦的土路，在别人看来也许并不起眼，可在我心中却是故乡生命的经纬。

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会牵动故乡的山水田园。小溪激起哗哗的月光，农田翻滚浪浪的稻香；青山腰间舒卷朵朵流云，山村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田头地角，有乡亲会驻足像我问长问短，晒场草地，小伙伴会拉我一块游戏歌唱。

看见路上的每一幅画面都组成了故乡独特的风景。晨曦薄雾中，土路上踩响了农夫们忙碌的脚步声，小推车唱着吱丫丫的歌声疾步而行。夕阳西下时，放学的孩子如争食的麻雀，打泥仗、掐菜花、折麦节，从路上到田里唧唧喳喳个不停。月上柳稍头，情窦初开的恋人在路边的柴垛旁互诉衷肠，巧手的妇女在空场地里飞针走线地缝着温暖，男人在路旁的小卖店边三五成群，将牲口的肥壮、年景的丰裕都唠上浓浓旱烟味。

土路连着老家的大门，天天向我敞开。跨入门槛，总是看见奶奶围着两眼柴灶团转的身影，一双裹着的小脚诉说着日子的艰辛和苦难，忙碌的双手却从铁锅里蒸煮出我馋欲滴的希望和憧憬。

我从这并不宽敞的土路走出山村，走向城市宽阔的柏油路，又从宽阔的柏油路走回并不宽敞的山村土路。一趟趟，土路总有话对我诉说，我也总有心曲像它倾吐。走在土路上的每一步，总是那么踏实而亲切，深刻而长远。

这土路便是一根长线，谁离他的故土越远，这根线就拉得越长，拉得越长，也就拉得越紧。

身处海岛将近半个世纪的老伯，天天举目望大陆，直至望成白发古稀人，常常坐在书桌前，用颤抖的双手苦苦临摹故乡的山水，让灵魂回归这条土路。

侄儿去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去留学，行装简便，囊不鼓实，却怀揣中学时描写故乡那篇获奖作文远涉重洋。故乡，已融入他生命的深处。

在外打拼数载，拥有百万资产的邻家大哥，开着宝马行驶在小四轮、摩托车和牛羊走的土路上，不是回乡炫耀，载回的是一颗游子的心。

奔走在城市里的打工仔打工妹们，拔出的身子携带着泥土庄稼的根系，纯朴善良的水珠在异乡闪亮。当他们像一群群蚂蚁或者工蜂，匆匆出没于宿舍、食堂和工厂时，却感觉没有踩在家乡的土路上塌实。年终岁尾，他们总是怀揣着对妻儿老小的思念踏上归家的土路。

其实，在十多年前，随着新农村的规划，土路的历史就已深深沉沦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取而代之的是横穿在村子的一条宽阔的柏油路。可是，常常是我身非我心，我心非我身，我的心中总有一条黄褐色的土路，牵引我一步步回归故里桑梓，走在唐诗的静静田园，走进宋词的声声悲凉。

这条路非让人走一辈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