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生活

杜拉斯写自己居住过的城市，是印度，加尔各达。因为热爱，杜拉斯说，“她只能生活在那里，她靠那个地方生活，她靠印度、加尔各答每天分泌出来的绝望生活，同样，她也因此而死，她死就像被印度毒死。”这让我想到我居住的地方，一个小镇。开始觉嫌它太清淡，又寂寞，仿佛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然而日子久了，也觉得是健康的。

这是一个正在成长的乡镇，黯然、真实。街道瘦长，路面不甚平坦大气。车来人往，如小河，不急不喘；如二胡，有拉得时热闹有时拉得冷清，曲曲弯弯，千回百转。

在深圳或者广州，整个城市彻夜不休。相比起来，小镇的脚步要缓慢得多，白日里热闹，到夜晚就安静了。早上六、七点的光景，天已经亮堂，小镇像一个刚刚梦醒的孩子。

总有早起的人们，去买菜或者上班。我是这个大潮的中的一员。

赶坐城巴去上班。可以遇到许多外乡来的打工一族。他们讲普通话或者家乡话，湖南、四川、黑龙江，无所不有，与当地人的打扮略有不同，穿的朴素，或者艳俗，然而眼神很和气。我不算得外乡人，但也是离开家来到这里，相思病大概是潜藏在每个人的身体里的，一旦离家，它就会发作。想起来斯嘉丽主演的电影《迷失东京》。那是一部给在他乡的寂寞的人看的电影。男女主角都是美国人，去到日本，面对不同的风俗与文化，虽然有新鲜感，然而他们始终是旁观者，耳边充斥外星语一样的日文。文化的差异，陌生的环境，都让他们倍感孤独——所有的远离熟悉的温暖的孤独应该都是一样的吧，看别人热闹而自己凄凉。

我宿舍不远住着一家人——妈妈和一群儿女。有次见那大妈养了一条塘虱在水桶里，是从楼下的水塘钓上来的。那鱼瞪着倔强的眼睛，挣扎着想逃离，胡乱地在窄窄的桶里窜。到了中午餐，大妈用刀往它头上拍，鱼血迸出来，空气弥漫着腥味。这水塘里的鱼，是特别该杀的，放在砂锅里，与咸菜一起炖煮，可以做很美味的汤——我在家听惯外婆在厨房里切菜，刀与粘板擦出声响来，不久便可以闻到浓浓的香气。每每看这样的情景，就像闻到家里饭菜的味道，觉得温暖且熟悉。

常常一个人出去。住所附近有个很大的市场，那是主妇们爱去的地方——超市买的肉菜，往往不够新鲜，也不够便宜。在菜市场，蔬菜多是一些菜农自己种了菜拿来卖。猪是刚杀的，鸡鸭鱼是活的，总有刚刚割好的油菜、韭菜、油麦……新摘的西红柿、茄子、玉米……整个菜场有浓浓的田园香气。提个篮子，仿佛走在田地间。然而周围又热闹，卖菜的挑着篮子或是推着小车，衣着朴素，满脸沧桑。我在市场流连忘返，往往兜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买什么。仿佛只是走走就可以满足。

买菜回去，慢慢悠悠地做一顿晚餐。有时候也跟朋友一起，却总觉得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晚饭后，看看书，写写字，到楼下的院子里散步，也可以到街上走。看夜色与灯光混淆在一起，又有杂乱吵闹的音乐从各个商店里传出来，整个人就被这些无形的东西包围，身体里有无边的松闲。我走很远，旁若无人地在熟悉的街道上来来回回。母亲几次打电话给我，劝我到城市去，“我担心你孤单闷坏了”。

打点好一切后我却发现自己好难过。我已经不知不觉地习惯了这个小地方，它的清淡，没有侵扰的，即便寂寞，也合情合理。哪儿都是一样的罢，不过是在生活的琐碎中来去。我在电话里大哭了一场，母亲后来就不再劝。

我想我对事物的感情过于淡薄，没有声色，而杜拉斯热烈，所以她爱着绝望的加尔各达，我是一边忍受思念，一边享受寂寞，矛盾地依赖着我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