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父亲买几条好烟

我有一个三十多年都不能实现的小小目标，那就是给健在的父亲买几条好烟。这事还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说起。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嗜烟如命。但是那年头实在太穷，连盐都吃不起，又哪里有闲钱去买烟哟，所以父亲在屋后刨了一小块地自己种旱烟。父亲烟瘾极大，衣袋里总是塞着整块的烟叶，瘾发了就撕下一块，烟叶裹烟叶卷成手指粗的喇叭筒，“叭嗒叭嗒”抽得烟囱喷烟一样让人害怕。父亲常年有病不能出生产队的工，一家七口就靠奶奶和娘两个挣工分。那年春天我开始上小学三年级，为了2.5元的学费娘借了好几家都是空手而归。那天的天气就象我们一家人的脸，阴沉得要憋出泪水来。娘几次喊父亲吃晌饭，父亲都是一言不发地蹲在墙角抽闷烟。烟灰烟蒂铺满一地，弥漫的烟雾有如暴风雨前的浓云，压满一屋。父亲抽一口烟咳一口痰，脸胀成紫红色，终于吐出一口血来。娘的脸霎时一片苍白，冲过去一把抢下还叭在父亲嘴里的烟，丢在地上猛踩。父亲一下虎跳起来，伸出颤抖着的手一把抓住娘头发，另一只手“啪”地掴在娘脸上。他喘息着低吼：“敢抢老子的烟，看我不打死你！你给我听清楚，饭不吃要得，命不要要得，莫要我抽烟除非盖了棺材！”娘呆坐在地直望着父亲，不声不响，二行清泪从脸上流下来。十岁的我，却吓得大哭起来。半夜里我被一阵说话声惊醒，只听娘说：“家穷我不怕，就怕他那身子骨…唉！真是鬼寻着哩，本来不抽烟呀，如今有病反到…”娘没说完便哭泣起来。奶奶直叹气：“他心里苦哇！”“他总是讲迟早是死，不如早点让烟熏死，省得拖累了一家子。”“妈，我该咋办啦？”娘低声抽泣，奶奶也陪着娘哭在一起。后来又听娘与奶奶说，为了给我凑学费，父亲将他的宝贝烟叶卖了，今晚烟瘾犯了竟然偷偷卷干薯叶当烟抽。我躲进被窝，一任自己的泪放肆地流。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拿着2.5元钱高高兴兴去学校，领回了崭新的课本…就从那一天开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有了一个非常实在的目标：我长大要挣好多好多的钱，然后给父亲买好多好多很好很好的烟！日月如梭，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其间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父亲的病也早就康复。虽说我也曾给他老人家买过烟，但并没有买“很好很好”的烟。不是我不买，而是我还有另外的打算。我从小喜欢写作，父亲一直非常支持并寄托了厚望，我决心要用自己挣的一笔整数稿费，为父亲买几条“芙蓉王”香烟。机会终于来了，2002年和2003年我连续两年参加了《中国税务报》副刊年度头条征文大赛。第一年得了个三等奖，连稿酬加奖金不足500元，买不了两条“芙蓉王”，我只得放弃。幸运的是第二年得到了二等奖，共收到报社稿酬和奖金近1000元，我将它全部买了烟，竟有整整四条“芙蓉王”。那天我兴冲冲地带着四条烟从衡阳回到家里，父亲到村上开党员会去了，只有母亲一人在家。谁知母亲听了我所说后连连摇头，她告诉我说，你爸他戒烟啦。这两个月你没回家，村里要装有线电视了，你爸一听就乐得合不拢嘴巴。他说呀，现在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自己要定个目标，决定多活它二十年，不然对不起这好日子哩。后来他又不晓得从哪里听到烟有尼古丁，抽了容易得癌病，这些天正戒烟呢。你千万别给他烟，给他准要骂想害他。我听娘这样说，心中既惆怅又欣慰，父亲这三十多年从不抽烟到拼命抽烟，再到不抽烟，是一条多么艰难曲折又意味深长的路呀！在这条路上，父亲不断选择又不断调整着自己的人生目标。七十岁老人如此，作为后生晚辈，我们又将如何去确定目标，去拥抱这个大好的时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