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满了七情六欲
童年的记忆永远抹不去,岁月的磨砺只会让记忆越来越清晰,让情感越来越细腻,如同长长的路。
自幼生在农村,没见过大世面。
七十年代,小学三年级的那年春天,村头一条横贯南北的土路,忽然打一天起沸沸扬扬热闹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一下子来了一帮穿着破旧“劳动布”工作服的人。他们扛锹拎耙乱烘烘嚷着叫着,还带来了一个有着硕大铁碾子的笨家伙。四邻八乡清静惯了的人们,经不住好奇心的鼓动和怂恿,便如喊了号子般,搀老扶幼,踏起滚滚黄尘,汇成涌动的潮水,老少、男女就络绎不绝地奔向了这条土路。
这是来瞧热闹儿,看新鲜儿!
那时的情景,简直比赶庙会、追年三十儿前最后一个集还热闹。
这条土路是一条主路。
向北延伸十余华里便是县城。
那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居然还会有“公路”这词。
也是从那时起,知道了世上的路,原来也是分高低贵贱的。那笨重如怪物、后来才知道叫做“轧路机”的庞然大物,居然就深深地自此扎根在了记忆里而挥之难却。
轧路机轰隆隆急急地吼过,慢悠悠、懒懒地滚来滚去不知打了多少“滚儿”以后,公路终于修成了。
那年的“六一”儿童节似乎来得很快。
新修成的公路黑漆漆油亮亮,好光滑呀!迎着灿灿阳光望去,简直是一张绵延不断的长玻璃平铺在村头田间。
平生第一次见到公路俊俏莹润的摸样,忍不住便把她当成了冬季里结了厚厚冰床、位于村中央的大水坑,那是儿时冬天里的乐园。
现在早已是干涸难见半滴水了。
结了冰的大水坑是天然的溜冰场。
没有冰鞋,也不会有专业、漂亮、优美的滑姿。哈腰紧跑几步最后用力一瞪,身子瞬时前倾或侧转,便在光滑洁净、闪着青幽幽亮光的冰面上由疾而慢划了出去。深冬的冰面晶莹剔透,如油一般滑腻。身轻而灵巧的,一下子能滑出二十来米;有些笨拙的或稍不小心,挨凿实的“屁墩儿”或大“仰八叉”是稀松而太平常的事情。
眼前的公路简直就是村中冬日的大水坑!
于是,双脚和心里便已奇痒难奈,身不由己试图在初夏的日子里过回冬天里的溜冰瘾。
结果,可想而知,“啪唧”一声脆响儿,就如堕五里雾中般晕晕忽忽儿、结结实实地和崭新的公路脸儿对脸儿地有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那次摔了一个“大前趴儿”,这并不优美的“跟斗”如果在冬日的冰坑里是极少发生的意外情形。也是这次以后才知道,看似柔媚、润滑而平坦的公路,原来是很娇嫩的,并不喜欢有人“擦”她滑溜溜儿的“小黑脸儿”!
那一年的“儿童节”格外地开心。
却并非是因为节目的精彩。
自那时起,每天放学都要饶个弯子多走几步儿,目的仅仅是为了能在公路上和伙伴们耍上一阵子。“翻臭狗”(儿时的一种游戏,赤脚用脚后跟将鞋子从身后掠过头顶并以落地后鞋面或鞋底朝上判输赢)、打把式翻跟斗是最多的活动。因此,鞋儿破,衫儿也破,破得比修上公路时快了、频了。却不再如以前那样浑身泥土满脸儿泥道道儿。这没有谁发起,也不用谁提议,就像修路伊始的人们一样,禁不住好奇和新鲜的诱惑。
有时在平滑洁净,几乎不见灰尘的公路上耍疯够了、累了,干脆就在被暖阳呵护得暖暖的公路上躺下来。于是,困了,乏了,睡了;忘记了作业;也不再记得大人的叮嘱;更把打猪草、挑野菜统统扔在了脑后。
自然,这样也就免不了招来大人语重手轻的呵斥与“敲打”。每每此时,小心眼儿里却不服气:你们大人下地干活儿时哪天不是故意饶着圈子踩踩公路才心甘?又哪一天不是从田里收工后,又转弯子踏踏公路才一步三回头地进家?而且,明显田间干活儿时“歇烟儿”(田间劳作时短暂的休息)多了,有事没事儿总有队长带着坐公路的“脸儿”,贴公路的“皮儿”。
那年月,儿时可以玩耍的,似乎只有春天的柳笛儿和秋后的棉花杆儿搓成的小鞭子。再稍后,就是几乎一冬不离手的自制陀螺了。那时杨树很少见,所以,因柳木很容易削剥,又随处可见,陀螺便大多是柳木做成的。年少时把陀螺只叫“冰猴儿”,且又根据形状有不同的“别名”。通常把矮墩墩的叫做“胖猴儿”,而细长高挑儿的就叫做“高腿儿楞”或“飞猴儿”。这家伙转起来悠悠晃晃、摇摇欲跌很有意思,是最爱把玩儿的一种。而且,如果狠劲用线绳儿拴成的小鞭子一抽,它真就会如受惊吓的袋鼠一般飞跳起来急急地窜出老远,但落地后却会晃晃悠悠转得更欢。“胖猴儿”则不然,转起来四平八稳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不论是“胖猴儿”还是“飞候儿”,如果顶儿上抹了红或绿,哪怕只沾了一点点都会觉得新奇绚丽而焕然一新。如果肚儿下着地儿的尖儿处再摁进了钢珠儿,那就是一件“宝猴儿”。
那时候,天儿刚乍冷,就会扳着小指头儿算着、问着、盼着天快冷下来,恨不得村中的大坑一夜之间就冻透坑底儿。
村中的大水坑也是玩儿冰猴儿唯一的佳所。
也许,陀螺这不知存在了多少个世纪的小“精灵”,本就应该是在冰上玩儿耍的,不然,或许就不会有“冰猴儿”的昵称。
那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来得快。
觉得天刚见冷,有些禁不住时,大坑里就已经结了厚厚的冰了。
虽如此,结了厚冰的大水坑破天荒地尝到了自亘古以来未曾有过一次的被冷落的滋味儿!孩子们和无所事事的大人们,不用谁指点,早就义无返顾、痛痛快快地舍了有些尴尬和委屈的大水坑而蜂拥到了公路上。至于以往年头儿玩儿性大起而又无场地,只得在不平坦的庭院或街筒儿里摆上的“冰猴儿”战场,更是被人们不屑一顾地远远抛在了脖子后头。从那一刻起,公路成了“冰猴儿”大军的主战场,因飞速旋转而“嗡嗡”直响的陀螺欢快地随着人们手里“啪啪儿”细响的绳儿鞭跳跃着,公路好象被挥舞着细鞭儿如游龙的人们搅动起来了,坦坦然而欣欣然地过着“冰猴儿”瘾。那被“冰猴儿”牵着、带着横冲直撞的大人顽童,追得“飞猴儿”左突右闪,展转腾挪、玩儿着花样儿地和大小人等逗着“闷子”或是“乐子”。那情景,真是风声、人声、陀螺声,声声不绝于耳!
以后连着几年,冬日里顶着凌裂的寒风到公路上“甩冰猴儿”是不息的盼望。
那时,已不知冬的寒!
那个年头儿,公路上猴儿年马月是难得一见有汽车通过的。别说汽车了,就是“突突”冒烟儿的“电驴子”偶然飞驰闪去也是一大奇观。有幸得见一眼的,不定定地使劲瞧着、望着直到没了影儿,累酸了眼,是不会放下眼皮儿的。所以,那时就知道,公路也叫“马路”。
因为那时是神气活现的车把式和他们吆五喝六儿轰赶着的马骡牛驴与公路相处最多。既是马路,且马车牛车也并非总在其上,大人小孩儿也就无须顾虑安全问题了。要知道,那时,即使一个大村里,也并不见得谁家有一辆自行车。人们外出几乎无一例外地全凭两片“旱船”儿。
公路两旁的树是公路修成后的第二年春天栽上的。
那是杨树。确切地说,是“钻天杨”。当时,这种树皮灰油油滑嫩嫩、树干笔直直的小家伙儿,也如公路一样,引起了老少爷们儿很大的新鲜儿感。
所以,才有了宁可停课,老师也要领我们为它捉虫儿“疗伤”的经历。
那虫儿被人们叫做“老虎虫”。是紫红紫红,胖嘟嘟儿,带有一根儿如蝎子毒钩儿样的不是尾巴的尾巴的大家伙,不要说这虫长成了足足有两寸多长,单看那比小手指粗的身子还大一圈儿的“虎头”上那对儿如苞米粒的“大门牙”。就足以让我们不敢伸出小手儿了。
那时好佩服班主任刘老师,就因她二十刚出头儿姑娘家家的,捉糁人的“老虎虫”却毫不含糊,而且居然敢用纤细的葱指攥“老虎虫”在手心儿里。刘老师一边做着示范,一边绞尽脑汁儿地连哄带劝,想出各种计谋诱使我们向那叫人心惊的“老虎虫”大开杀戒。后来,禁不住刘老师期望与鼓励的眼神儿,班长小姐乍着胆子,怯怯地向一只正在旁若无人地狠劲儿嚼啃树叶的半大“老虎虫儿”伸出了抖抖的小手儿。却不曾想到,指尖儿刚刚触到“老虎虫儿”皮糙肉儿软的身子,就“妈呀”一声尖叫,继而抡起小胳膊儿甩来甩去而哭声怜怜。原来,不知是赶得巧,还是那条虫儿有了警觉,反正是在班长的小手儿和它接触的瞬间,那“老虎虫”突然回嘴,不仅吐了班长小姐的手上一滩儿黑青黑青、滑溜溜儿的黏液,而且,竟然就上了小姐姐的小手背儿上。“老师,老虎沾……老虎虫沾手上了,呜呜……呜,咋办呀?老师?呜……”
原来,“老虎虫”比蜈蚣少得太多、几乎看不见的小短腿儿有点“壁虎脚”的味道,爬在哪儿就吸在哪儿了。
后来才明白它能倒贴在树叶儿下,笨重的身子却不至掉下来,就是靠这和它一样稀奇的脚。
这“老虎虫”也是因有了公路才知道的。想来必定是那钻天杨的死对头。不然,怎么会死缠烂打穷追到我们这里?虽然以前如这“老虎虫”摸样儿的大青虫司空见惯,却仅仅因为“老虎虫”穿了一身紫红红的外衣而使我们心悸了好一阵子。
不应是岁月无痕!
当年比拇指粗不了多少,显得如同我们一样稚嫩的钻天杨已很高很粗、一人难以合抱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儿时的伙伴们也已是各奔前程,娶妻生子立业成家了。这时的公路还是那条公路。只是,岁月的冲刷、环境的变化已使得公路不再如初那么光滑平坦。公路那曾经油黑闪亮,细腻如面儿的“小脸儿”,也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暗淡灰朦,有了不经意间就可了然而大小、深浅不一的纹皱和如麻的坑坑点点。
尽管如此,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直面骄阳的方向看公路,还是会有一条细长如玻的带子耀人眼目地映射着刺亮的熠熠白光静卧在那里。
公路仿佛是在刻意向早已熟悉的人们提醒着她的存在,又如昭示越来越不知深浅的众生,她是不应被淡漠被遗忘的。
时日更新,尘世间万物已今是往非他踪难觅。
村头这条历经沧桑巨变和风雨侵蚀的公路却依然从太阳的光芒中折射出勃勃生机。
还是不记得。
不知是从哪一天起,公路突然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那情景,就宛如步入暮年的老人忽然一夜之间得了一场大病一样。
早些年的公路,很少有汽车碾压。
那时候,公路上小四轮拖车、北京吉普儿就是新鲜物件了。那是公路当时所承载的最大负荷。再以前,大多时候是人的脚板儿和大骡大马拉着的“胶皮车”。
当如惊雷一样跨了“公社”散了“生产队”以后,只几年的光阴,公路上突然忙碌得已是不得了了。一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嗷嗷儿”怪叫的汽车。轻型的,超重的,快的,慢的;“嘎斯”、“解放”一路疾驰,扯风带电狂奔不已而各领风骚。机动车辆如雨后春笋般挤上了公路,景况恰似当年甩“冰猴儿”的人们。
轻重不一的车轮儿碾哪,轧呀,并不分黑天白昼和春夏秋冬。
公路似已难忍,却仍然默默地挺着。她“疼”,她也“痛”,但更有一种自豪无比的欲望。大有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豪迈。她心甘情愿为人们付出一切,就像是在回报人们当初对她的“孕育”之恩而无怨无悔。
人的欲望总是永无止境的。
汽车家族频繁地更新换代。
汽车已越做越大!
做汽车的人恨不得他的杰作一次就搬走一座高山。
突然间!
没等人和公路回过神儿来,已冒出了汽车家族中“基因变异的”“巨人”!
不管公路是否愿意,庞庞然的各式重型汽车就已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公路那已有些松疏的“骨架”。
它们可不管公路是否担当得了!油门一紧,就傲慢而不可一世地喘着粗气,给公路留下一串战栗、瞥下一阵抖颤后,旁若无人地拖着青蓝呛人的尾巴扬长而去了。
如同当年的公路一样,这些汽车也是人的杰作。
而每每此时,细心的人总会觉察到地的哀怨和公路无声的低泣。
尽管如此,公路仍在顽强地挺着、忍着。
她觉得,她应该是这样的,就该任劳任怨。
她知道是人们付出了辛劳才创造了她,是人们承受了代价才诞生了她。
然而,
终于,有一天,公路酥了,塌了。
遍体鳞伤,面目全非的公路已风光难再。
村头这条曾经光滑平坦、给了至少两代人无尽方便和乐趣、招人爱怜的公路终于无可奈何地困了、乏了。
村头这条公路瘫了!
现今的人已不再如那痴迷的年代那样头脑简单。
人们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有部门,有调度,有一个总指挥。
来了现代化的施工队伍。
人和设备统统焕然一新。
压实,撒灰儿,铺渣儿,喷油儿抹平全部是机械化。
铁锹齿耙之类的原始武器只有打打补丁的份儿。
困了,瘫了,似曾睡去的公路复苏了,醒了!重又振奋精神:“让我尽自己最后一点儿义务,发挥余热吧!愿作路基,作车轮踏脚的石头!”
这是曾经辉煌的公路最后的愿望,“时代不同了,在我的上面要多加料,渣要和匀,油和灰要掺足,这些都是公路的筋,全是公路的脉。谨记切记呀,不然,不知哪一天,人还要发明不知什么样儿的大家伙出来,到时候,可别再吃不消。”
这是曾经俏美的公路切切地叮嘱。
当新的灰、新的渣、新的油掺了、和了、铺了、抹了,没了公路的顶,盖了公路的脸的时候,好心的公路仍在有些不放心地叮咛、提醒着掌管她命脉的人儿。“记住我的情,牢记我的话。不然,人民会多一份负担!”
村头的公路实在是有很大的不放心。
和人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她现在不能放心。
但是!
有人不愿听她的忠告。
很简单!
就是听了她的话,就会有人害怕自己本已鼓胀的腰包填充不够,就会失了锦上添花的雅致。
也有人对她的话不以为然:脸皮儿给你做得漂亮一点就行了,虽然时间有的是,可眼下要汇报、要赶进度、争形象、立大功,要……
人毕竟是人。
也许有太多的无奈。
也许,也有数不清的“也许”。
于是,曾经的公路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忠言逆耳的滋味儿。
于是,新的公路按人所愿如期竣工了。
村头重修的公路光滑平展。
有人为之喝彩!
有人为她剪彩!
更有人鼓掌雀跃!
相得益彰的人们,用各自喜欢的方式,无一例外地为新的公路表达着他们难以自抑的喜悦。
只是,似乎没有谁曾听见,“金玉”之下那曾经的公路在“阴间”不能自抑而发出的隐隐不断的哀怨。
新的公路依靠“先人”的臂膀胆战心惊地准备迎接更大巨人的挑战。
那是“先辈”曾经含泪谆谆告诫,务必而千万当心,要时刻准备的。
哪里想得到“更大巨人”尚未诞生,新的公路就已扛不住“前辈”苦撑了多年的重荷。
倘若不是有“前辈”垫底和打气儿,恐怕几个回合用不了就败下阵了。
勉勉强强硬挺了仅仅两年,新的公路已是满目创痍不成形。
她,也瘫倒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
再来了施工队伍。
这是秋初的时候。
设备更新更机械化。
有几个总指挥,一段,两段,三段儿……
底下又传来嘶哑的忠告。
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人听得懂。
他们也不想听懂,听懂了会觉得恶心。
秋收到了,公路贴了新颜盖了旧装。
这回车族里的“巨人”傻眼了。
有人为她设了岗,专门为他们下了限令。
那限令是刻薄而又严肃的,不准他们再肆意践踏、蹂躏可怜的公路。
为此,专门有专人儿轮流,24小时不停地为新生的她站岗,为她放哨。
“专人儿”气汹汹、恶狠狠地扬言:如有谁人并“大家伙”胆敢冒犯,活捉生擒打断胳膊拧了轮儿!
新新的公路不知好歹并不领情,脸面虽光却内心独伤。
在她身下,已有两代前辈垫底。
但这丝毫也没有使她镇静多少。
相反,先驱曾经的境遇却更使她恐惧颤惊。
她也如上辈一样,知道人是朝秦暮楚,没有定性,而且是不计后果的最高等精灵。
岗哨成了一些人的通行证,成了有的人的储蓄罐。
各得其所!
有的人吃包喝足后放心地睡了。
于是,就有人驾起大轮拖起的“巨人”,如脱缰的狂马风驰电掣。
转眼,天空已不见候鸟的身影儿。
。寒冬带来了冰雪风霜。
它们横冲直撞,恣意妄为。似要将世间的一切统统凝固。
新新的公路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颤栗着缩成一团,企图竭尽全力,奋起抵御肆虐的严冬。
然而,任何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她倍感凄凉地静下来,躺卧在那里。
她幻想着老天爷开恩,不要再有冬日的苦寒。
最好从季节里把冬抹去,把冷酷无情的冬毫不犹豫地摔到太阳的中心地带。
她孤独地想着,也忧伤地盼着。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的孩子们,已不再像爷爷年轻的那年代一样来和她亲密接触。
她憧憬着、幻想着有数不清的孩子涌了过来。甚至,有的还蹒跚着,牵了大人的糙手一起欢快而至。在她的身上,数不清的“冰猴儿”几乎是同时飞快地打着旋儿狠劲儿地亲着、吻着她稚嫩柔细的脸。小家伙儿们手里不停地挥着“啪啪儿”作响儿的绳鞭,如她一样稚嫩的童音喊着叫着,就如那撒欢儿的小马驹儿。
“唉!也许,爷爷说过的幸福时光,只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吧!”
新新的公路只知道现在的孩子们是被花样繁多,被数不清的玩具,被电视、电脑、光盘、游戏迷上了,已不屑再多看“冰猴儿”一眼,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冰猴儿”是什么。
她为这些孩子感到惋惜。更为自己孤单无助的境地忧烦痛心。
寒的已冬变本加厉。
寒冬突然扯起狂冷的阴风,吹着尖利的哨音铺天盖地拍落阵阵雪花。
当大地被厚厚实实的白雪遮紧盖严的时候,骄横的冬才收起“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幸灾乐祸的冬窃窃地坐观地上万物的反应。
冬的兴风作浪给新新的公路带来了更大的苦痛。
她被冰冷的雪闷得几乎要窒息。
冰寒通彻骨髓。
这咄咄寒气拼命地穿过她向下探头探脑寻找可以突破的缝隙,以至新新公路那本已不堪一击的身体,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先辈们不由自主的寒颤。
她渐渐感觉到自己已经心力交瘁。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支持一分一秒。
她的身体已麻木。
很快,新新的公路全然没了知觉。
这是在一年中人最最喜庆的日子里。
这日子里,人们欢呼雀跃,却仍不尽兴。
于是,人们便把足足憋了一年的劲儿统统一股脑儿迸发出来。
一时间,鞭炮狂燃,烟花猛放。
人不管弥漫如雾的硝烟呛晕了地,人也不顾连绵不绝的炸响震折了天。
这一天的夜是不夜天!
人在狂欢,惊天动地鬼神都惊。
却独独唤不醒沉沉睡去的新新公路!
未及春暖花开。
还在春寒料峭的日子。
大地这万生之母终于在万分焦急和无可奈何的等待中,挣扎着冲破寒冬冰冻的封锁,将丝丝暖暖的生命气息哀怜地、缓缓地注入早已冻僵了的新新公路。
大地母亲试图以博大深邃的母爱唤醒她。
然而,新新公路已再也感觉不到大地母亲的亲吻。
新新公路碎了!
她没有能抗住冬日的折磨!
她太柔弱,经不起冷风的热嘲,又哪里会抵御彻骨的风霜?
新新公路身体裂开了,横七竖八,扭九绕十,纵横交错而创痕累累。
新新的公路永远地睡了。
她实在经不起寒风的侵蚀。
就在这满了生机和希望的春日里,新新公路不久前还灿灿如水晶的脸皮儿破了,成了清风中的尘灰。
她本就酥散的身体已幻化成如豆的粒粒泪珠儿撒成一片,滚落满地。
终于,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些日子,曾经的公路们已忍无可忍,悲愤已实实难耐。
她门决意要给人眼色看看!
她们要让血淋淋的教训痛陈人的罪!
她们要给已麻木的人们制造意外,用同样的伤使人清醒,降一样的痛叫人明白贪欲的悲哀!
于是,
在一天的清晨,她们同心合力掀翻了不知深浅、还在横行其上的汽车,这是一个清新气爽的早晨;
于是,
在一天的晚上,她们齐心协力狠劲儿摔趴了摩托车,这是一个天高月圆的晚上!
于是,于是……还是于是……。
有人呻吟,有人受伤;有人流血,甚至,有人消失;就如同新新公路那样的不该消失;
于是,有人骂娘;有人跺脚,有人顿足;有人捶胸,有人发疯;
于是,……于是……。仍是于是……;
但是!
也有人漠视如初;
也有人嗤之以鼻;
甚至,还有人,窃喜有了天上掉馅饼的佳机。
也有人……
惟独没有人自责,不见有谁记过。
不知今后公路的命运如何。
只是知道,不久肯定又会有更多的人蜂拥到公路的残体上!
他们必将各显风骚而诞生又一代的新新新公路来。
但愿!
愚公移山的精神,不会在这条曾经的公路身上发扬光大!
更不会再如以往那样有人,为修这条公路而乐此不疲!
“嘱咐人在修路的事上务必要严守‘清规戒律’!”
这话是公路说的!
祈祷公路网开一面,千万别再发怒了!
血肉之躯,本禁不住她小小的折腾,又如何担当得起她的烈怒呢?
自幼生在农村,没见过大世面。
仅此公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