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醉语

我的生日在正月。刚过。阴阳转换，总在情人节前后。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所以，我就从来也不过什么情人节。我妈在时我不知道有个这节。知道这个节时我妈已不在了。谁是我的情人？我妈呗！

所以生日我总是要过的。过生日时我脑海里翻腾的总是我妈。有一年情人节，我找了个朋友晚上喝酒，他很奇怪：说有没有搞错？我说离得不远，是兄弟！在灯摇曳曲婉委酒干红人湿绿的情人餐吧，我们喝的白酒度数挺高，但说话声却很低。服务员的眼神有些怪，我说哎同志！想什么呢？我那朋友反问我：什么？同志？你想什么呢？

其实我是想我妈了。因为那天，正好就是我的生日。我妈要是还在，我是可以带她来的。可是，她把我扔到这个世界自己走了。只给我留下个生日。让我孤单单地。

我的生日是我妈生我的日子。那天是晴天、阴天？是刮风下雪还是雨加雪？是冷还是不冷？我可是不知道了。但我知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她是痛苦的，我是哭闹的。你说何必呢？是到了后来我才有些明白。我妈就是个以苦为生的女人。这不苦着那也得苦。与其为别人，哪如为自己呢？

形容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具体讲，我妈生我也可能是为了讨要一只羊羔皮小袖子。那只小袖子外面镶了蓝色缎子亮闪闪的，里面白白的羊羔毛暖茸茸的。冬天把两手拢着卧在那个神秘的隧道里，绝对是温暖无比。但有我之前，我奶奶一直压在柜底，板着脸说不生儿子不给。到我妈有了我之后，我奶奶就笑吟吟地说：给了你吧！这可是个好东西！

所以，我妈带我来这个世界，可能是为了争气，也可能是因为赌气。

可我为什么要哭呢？这可能也与我的性格有关。性格决定命运啊！我一辈子不想被别人利用，特在意和渴望自我。但带我来这个世界的事，我妈压根就没给我说。我觉得她有些利用了我。我来之前，我的两个姐姐已经来了。我妈是个要样的女人，心想生个男娃有啥了不起？就扬眉吐气地把我给带来了。

来就来吧！大人本来就有三分歪理。何况是我妈。就是有十分歪理我又能怎么样呢？可她又没有文化。语文一字不识，数学更是不行。我到这个世界报道的确切时间她就没记住，稀里糊涂的。这个麻烦我可能当时就意识到了，哭闹就是想让她记住。可她真是有些让胜利冲昏头脑了。还以为我是高兴欢呼。这个后果如我当初所料，很严重、很糟糕。耽误了我好多时运和机会。现在想起来我还想再哭呢！

就说我妈在时，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捣鼓过求签算卦什么的。但等我妈那天突然不在了，我却开始喝水塞牙、霉运连连。倒霉鬼离不开卦摊子。我就免不了或主动或被动求签问计。卦师说把你的生辰八字告我，我就是个凑不齐。卦师说你问你妈啊！我心说：我妈在还用问你？

我妈走时我爹还在。但我来时却没有我爹。是说我爹恰好不在现场。他只记的是他的嫂子、我伯伯的婆姨、我妈的妯娌、我叫大大的说：天快明了！“明”在老家的发音是“迷”。迷是迷迷糊糊闹不清楚的意思。由于事发现场遭毁灭性破坏、有关目击证人和相关间接证人也都先后彻底消失，子丑寅卯已无法调查取证，我这辈子的入世时辰也就只能是个“迷”了。而这一迷，我竟然就老了。

人老了就爱回忆。有所谓的“大家”说：人老了总是想回忆，一回忆就觉得现在不好过去好。“大家”说这不对。要去想明天。想明天能干什么。这就充实、就有意义。对此观点，我是严重不同意！让老人总想明天？老人的明天是什么？有什么可想的？“大家”身居高位，衣食无忧、说不准还有秘书警卫。七十不老、八十不稀。明天还有许多应酬、或者还得赶往欧洲参加什么笔会。他当然想明天。因为明天比今天更美。可小老百姓人老了，赵本山都说过去按天算、现在按秒计了，他的明天能有个什么意义？绝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所以我坚决认为，回忆是健康自然的心理调节器。是老人心灵的滋养和自救，也可看作是一种自我抚慰。人在回忆中可以重温无数旧梦、可以找回失却的童趣......哪怕是赤脚和稀泥、光腚耍臭水。莫非还有比这更舒心和愉悦的享受吗？为什么不呢？

过生日的感受也是一种回味。可以一年年走来，可以一岁岁再回去。但我不喜欢拉三扯四、吆五喝六地过什么生日。纪念我妈生我与别人有什么关系？所以我愿意独自静坐窗前，默想几十年前那个诞生我的时辰、搜索大脑里能够找到的生日记忆。最多邀个把好友小酌，也是道些生死闲话，尽量围绕主题。

今年的生日纯粹。我和儿子在一起。我叫他有道理，因为他和我妈绝对有关系。儿子给我也给他自己倒了杯酒，说老爹生日快乐！干杯！结果我干了他却只是添添。说不能喝酒，意思意思。我很知足了！说随你！随你！那时我就又想起了我妈！我妈走时我儿子八岁。那年的国庆和中秋是一天，我带着他回老家，把我妈给高兴的。这家伙小时老淘气。多次把我妈好不容易点着的灶火火底用小铲铲搅的乱七八糟。但我妈就是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咱娃是稀罕没见过！反正也没个耍的，就让他耍火吧！这事连我爹都有些看不下去，就哼哼地对我说：你看你看！这要是换成别人，你妈能把他骂死！

就在那次回去的一个晚上，我因个人问题与我妈有个长谈。我妈给我说了些生我时候的事。说她生了我以后是多么高兴和得意。还特别说我老了还七瘸八拐一身病，但一看见你们就好了。你以后也要老的。要把照料娃娃当个大事。咱娃好你才能好啊！什么是正经事？培养好咱娃就是正经事。人到最后，只有儿女是真的。其它都不顶事！我对我妈承诺，说你放心吧！我知道！我会！

我走后十四天，我妈突然就去世了。脑溢血。刚过了六十五岁生日。我赶回去没见着她。在十分悲痛、万分遗憾的同时，我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于是以后，无论经历怎样的急风暴雨和急流险滩，我可以忍辱负重、可以强欢言笑，但心里却始终坚守着一份坚强和执着。无论别人认为你该交代什么都在其后。首先你得对生养自己的父母、对父母生养的自己、对自己生养的儿女作出交代。否则，你来这个世界干啥来了？你到那个世界怎么面对？

人的生死界限就是一个瞬间。无论你来的时候是多么艳阳高照，无论你活的过程是多么显赫霸道，但等眼睛一闭不睁开时，也是一样要到那个黑洞洞的世界去了。所以就要时刻记得母亲给你的与身之恩，要知恩图报；要对得起你曾经来过的这个世界，以使自己在也要走时能心安地说：我可以休息了。

想到这些，我甚至有些激动和自我陶醉。但发现儿子心不在焉，又不敢离开。我就赶紧催促他吃了饭，然后很愉快地赶他走了。儿子上大二了，开学准备考英语四级。假期他报了新东方，下午还有课。我用我妈曾说我的话对他说：你快干你的正经事去吧！我看见你就好了！

他走后我又自己继续喝。结果，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