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令人老
为君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始不悔。一份坚如磐石的爱,纵然千山万水阻隔,依然痴痴地盼!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汉·《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我总是能轻易地想到,那个柔弱多情的女子,是怎样地站在树叶凋落的黄昏,任思念的海潮一江春水地流淌,望眼欲穿而又无能为力。
送你走的那天,我把行李来来回回整理了数次,少年温柔的脸在此时凝重迟疑。我们不断地说重复的话,你把我拥入怀中,像每天夜里那样。你宽阔厚重的肩膀,给我依靠给我力量的地方,在此时却沾满了我委屈的泪水,若能,这样瞬间死去,多好。我们的爱,要是在最灿烂的时候毁灭,也是昙花一现的完满啊。可是你摇头。等着我,与你白头到老。我们不是永别,只是分别,每天想着我,我一定会听的到的。我一定会,平安地、完整地回到你身边。
经常漫步的那条路,突然布满了浓密的哀伤,连呼吸都颤抖。谁也不说话,仿佛是一个闲适沉静的午后,在懒懒的阳光下柔柔地散步,毫无目的然而柔软窝心。之后的很久,我都能回忆起那时的气氛,中间的时光像被抽空了一样倏然丢失。我只记得,那样一条分别的路,走得有一辈子那么久。我们的道路曲折迷离,看不见明晰的尽头,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北方胡人的马,知道依恋着北风;南方百越的鸟,知道在向南的树枝上筑巢。更何况是人,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舍弃,心中的所爱啊。
每一个纠缠的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听见窗外的雨,打在芭蕉上面的声音,仿佛秋天固定的提醒,越来越多的年华都已和思念一起,被埋葬在冰冷冷的雨夜,无休无止、无始无终……离你走的时候已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你是否温饱,是否健康。我看到自己渐渐变宽的衣带,才知道当你不在时,对我来说什么都已不再重要。曾经那么深重的爱,深重的依恋,在一碰就痛的思念里,渐渐结痂。思君令人老啊,岁月无情地凋谢了容颜,时光埋葬了笑脸。多少年前,我的恋人刻在我心上的誓言,如今已沧海桑田。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吗,还是早已离开,去另一个世界等我,与你相守相伴。
“天不老,情难决,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披着满头银霜的老人坐在门前,眼角的皱纹依然像波涛潋滟的思念,静静地安详地流淌。等着我,爱人,让我们来世,做一对幸福的恋人,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从战场上回来了,这一场仗一打就是五十年,最终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家,找到了心爱的她。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平安满足,嘴角挂着微笑。身上的衣服单薄肥大,她弱小的身躯在其中极不相称,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他拿到手上,看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泣不成声:“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他心疼地握着她那满是老茧的双手,恍如隔世。一瞬间,他恍惚想起与她初相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和温婉可人的女子,在青石小径上相遇。她浅笑,她优雅轻柔地说婉转动人的话,你便陷入了,你尽力地保持自己有气度、有风格,但是你的文采斐然,你的俊朗成熟,仍在笑靥如花的瞬间,种下了一个劫,从此以后,彼此眼中再也装不下别人,始终以为能够厮守一生的幸福,在多年以后被证实是一个错误。纵然她始终怀着希望和绵绵不绝的想念,茫茫无期的等待……
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唱着一首悲凉的曲,仿佛是她当年的声音,她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声音嘶哑,唱到琴弦也不能忍受音高都断掉。我终于知道,最难过的不是你不在了,而是连梦魂都无法与君相见,但是这样经久不衰的爱,在风吹雨打的今生,在战士死前的瞬间,却无比坚硬地屹立,如苍山、似磐石。
等着我,他用当年一样温柔清澈的声音,喃喃地说,这就在黄泉路上了,来世,让我们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