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夜话

一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

冬天的夜里，一家人吃完晚饭，点着媒油灯，围着火炉拉家常。

八岁的父亲眼巴巴地望着炉里的烤红薯咽着口水说，“娘我要吃红薯。”

奶奶用火钳从炉里夹起热腾腾的红薯，一剥皮，红薯的香味飘满屋子。祖母一边啃着粘在红薯皮上的红薯，一边冲着父亲感叹：“宝仔，你命好哩，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有房住，有衣穿，有书读，虽然我们饭不够吃，但没有饿着你一顿饭，天天晚上还有红薯吃！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冬天里，连双鞋都没得穿，每天跟你姨光着脚出去讨米回来养家，全家每天只能喝两顿稀饭，你本来还有个舅，因为没饭吃，外婆没奶，那个舅饿坏了。我们出去讨米，碰到心肠好的人家，他们还打发一点米，碰到心肠恶的人家，他们还放狗出来追咬我们。”说起心酸的童年，祖母的眼泪就在眼里打转了。

父亲父亲问，“你们家怎么不种地啊？”

奶奶擦了一把眼泪说，“老家天天在打仗，一家人外出逃难，落脚点都没有，哪里有地种？哪里象现在，解放了，天下太平，我们分了房子，吃上了大米饭，全靠毛主席啊！”

二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

冬天的夜里，一家人吃完晚饭，坐在火炉边一边看电视，一边拉家常。

我知道父亲刚上街回来，买了许多糖果，被母亲锁在在柜子里了，我便怂恿弟弟，“柜子有糖呢！”

弟弟便嚷着要糖吃。母亲一边打开柜子拿糖一边嚷着，“你们嘴都没停过，刚吃完桔子，又要吃糖。”

父亲说，“给他们吃吧，他们命好，该他们吃。我们那时有什么吃，那时搞集体，吃饭每天是定量供应，大人三俩米，小孩一俩半，奶奶那时看我吃不饱，常常把她那份省下来给我吃，有时实在吃不饱，只能吃红薯当饭，那时哪里能买到糖，那时买糖、买布是要票的，没有票，啥都买不到，我们那时穿的衣服都是大人的衣服改的，一年难得缝一件新衣服，一年难得吃几顿肉，只有过年了才吃肉，平时根本就看不到肉。我们那时读书，天天在学校修学校，根本没上几天课，哪象他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

我不解地问，“那时有钱还买不到糖吗？”

父亲说，“那时搞集体，私人不准做生意，哪象现在，分田到户了，家家都有饱饭吃，人人都可以做生意，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你们可赶上好时代了。”

三

本世纪初。

冬天的夜里，吃完晚饭，一家人围着电炉拉家常。

三岁的女儿喝完奶牛，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学英语，妻子催女儿，“去把那鱼肝油喝了。”女儿半天没动静，妻子大声吼了一嗓子，女儿才懒洋洋地去喝。妻子感叹，“你命好哩，这么小，什么好东西都吃遍了。我们那时生出来，除了一碗大米饭，啥东西也没见过，读初中才知道有苹果，上高中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冰淇淋，高中毕业才喝健力宝。我们小时候，成天帮家里放牛砍柴打猪草，上学了，每天早上要放完牛才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后，还要到山上去砍柴。那象你现在，成天有人专门教你学这个学那个，三岁就能认一千多个字，会操作电脑，会说简单英语了，我们那时家里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读初中才看到英语书，要是我生在你这样的家庭条件，我早就上清华北大了，唉，时代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