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我不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我说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是从前喜庆日子的贺词——“早”“生”“贵”“子”。

过去人家办婚事，客人进门时双手一拱，说一句吉利话：“恭喜新郎新娘早生贵子”，比“恭喜发财”更叫主人高兴。也有人提个大果盒，里面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样果子，意在果盒中，是传宗接代的大事啊！

儿时，我最高兴的事是穿上新衣服，跟大人去亲戚家喝结婚喜酒，既好玩又有好东西吃；更喜人的是新房里有只漆得油光鋥亮的朱红色马桶。新郎新娘还没用过，一定要把“初尿权”留给有儿有女亲戚家的男孩。女孩们好羡慕呵。老奶奶们会笑着说：“嘻嘻，可惜你没长‘把’，没那个福份！”

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规矩，新房里新马桶里的初尿权非男孩莫属。

把尿拉到崭新的马桶里，孩子们高兴极了。而且马桶里还有红纸包着的一大包果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大人告诉我，那四样果子一定要男孩得，是祝贺新娘“早生贵子”。

我有过多次这样的美差。叔叔、表叔、堂叔结婚，新马桶都由我初尿。不晓得是不是由于我的“祝贺”，婶婶、堂婶、表婶的第一胎全是长了“把”的。

现在没有这样的美差了，大概是因为计划生育和反性别歧视吧。而且现在的新婚夫妻还更想生女儿呢，儿子有了老婆心思全放在丈母娘家。现在又用抽水马桶，早被装修工们初尿过了。

现在祝人家“早生贵子”和计划生育精神不合。再说，早生贵子的祝贺要是真的能“立竿见影”，生育指标还没拿到手便生了儿子，罚款由谁“买单”？超超晚婚晚育也要经过医生检查，未孕才能领到准生证的。朋友，千万别祝人家早生贵子呵。

而且如果家家户户全生儿子，小伙子去哪找对象？只立业不能成家国家能稳定吗？这祝贺岂不是存心和政府唱“对台戏”？

往远处说这事还得怪马老先生。他知道该节制生育可又书生气十足，光写写文章。为什么不能象古代铮臣那样“谏言”？古代的谏官勇敢，不怕抛头颅洒热血，有不同意见便冒死相谏。

马老先生不就戴了一顶“帽子”罢了，如果耐着性，待高层冷静了自然会重视起来，不再鼓励生育，说什么“人多是好事，人多力量大”，弄得下面的“小和尚”胡乱提口号，什么“一人超生，全村结扎！”“一人结扎，全家光荣。”“一胎生，二胎扎，三胎四胎，刮！刮！刮！”如果当年搞通了，现在就不必手忙脚乱，被洋人说三道四。

难哪！也确实难，几千年多子多孙和重男轻女的观念作祟，一时之间哪里改得了的。农村更是实情，人多力量大，家里有几个大男人，怕谁。

连国家民族也如此，，像有人逗笑说的，十几亿人一人撒泡尿便能成一条河，还怕谁，谁不怕？有个“兵哥哥”说得更好，人家丢一亿人一个也不剩，或者还不够数，我丢一亿人还剩十亿呢。

当年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有同事对着我翘个大姆指。如果是女孩，那人也许会换成小指，或者背地里偷偷的笑话我。

别说我们这样的一般人，更别说农村，中国人都是这样想。大人物也差不多，没了儿子接自己的位子，夺来的江山送给外姓人不成？没了儿子，怎能让后代千年富贵万代奢华哟？

祖宗如果是先圣、先师，或者是名将、名商、名儒，后代有多么光荣和骄傲；如果后代有了大出息，祖宗们多有面子。血缘一向都以男性做标准；能知道祖父曾祖父，甚至知道几十代的老祖宗，三代以上的外祖父，外外祖父，外外外祖父谁会知道？

后人当了高官或者发了大财，九泉之下的祖宗一定很高兴的，说这高官这大老板是他的第多少代孙。如果外孙女的外孙女的外孙女当了高官和大老板，老祖宗压根儿就不会晓得。

女儿嫁了外姓，女儿的女儿又嫁了外姓，女儿的女儿的女儿再嫁了外姓，七嫁八嫁的，来龙去脉哪儿去查呀？族谱里查不着，连国家档案局也不一定能查到。不知道阴间的“档案局”是不是能查到。

50年代以后不让保存族谱，怕下面的人搞宗派和结党营私，或者是怕当成变天帐，祖宗牌位也一起“破四旧”了，可还是有人把族谱保留下来了，百姓们把血缘看得多么重要呵。

现在有人重新续谱，重建祠堂重修坟。从前这些都是男人的事，听说现在许多女人也参与了，祖宗也该有她们的份，也该保佑她们的儿孙们呀。

当然，生儿子的事也不能尽往好的方面想。倒霉的年代常常清理阶级队伍，官僚的第多少代孙常常会受牵连，第多少代的外孙、外外孙，外外外孙们便不必担惊受怕，“查三代”的年月有人追问：你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是干什么的；却从来没人问人家：你的外公、外外公、外外外公是干什么的。

一句话，还是别祝人家“早生贵子”。现在有句很好听的顺口溜：“女儿是妈妈的一件贴心小棉袄”，有件小棉袄贴身多好呵”。

说句趣话。现在如果“诸事率由旧章，不愿骤行更动”，照样用铮亮鲜红的马桶，最好是不要放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如果实在舍不得自己启用新马桶，初尿权也该让女孩们共享，也省得没长“把”的女孩眼红。

从前有副这样的对联：“谁能说弄瓦之喜非福气；君不见玉环杨家多荣耀”，人家为媳妇生了女儿高兴着呢。可惜这男女平等的好传统没有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