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悲伤才能忘却世间的痛楚?
想忘却悲伤和苦痛,不是时间所决定的,而是自己的心情来决定的。告别昨天,一切都是美好的。
一.
第一次目睹除自己以外的真实的裸体,并不是在人体临摹课上。那是一个女人的裸体。有血有肉有气息。只是她的血肉被一层表皮和尘土覆盖,像生锈的铜,变得灰黑。这依然遮不住她身体丰腴,那种圆满像雷阿诺笔下成熟的浴女。
那个下午,当我目光触到一个无名女人的身体,仅仅一瞬间,产生惊奇:那是一个多饱满富有韵律的身体啊。但紧接着,无法抑制的悲伤的情绪几乎把我击垮。我加快了脚步,边下意识的看看自己身上有没多余的衣服,我想把那个身体包裹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为什么不是一尊石膏像?可是我迎上她的脸时,分明看到嘴角的微笑,仿佛保持了几千年的微笑——她已经不懂得哭甚或流泪了。她赤着的脚平静的走着,漫无目的。
回家去吧,拿被子来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我劝说着自己,却停不下脚步。我从手提包里拿出墨镜,遮住自己的目光,遮住她周围猥锁的目光。悲伤像风浪疯狂撞击着心理堤坝。我推开空无一人的教堂的门,伏倒在钢琴上。任由羞耻、绝望交织的泪水崩溃。
“主啊,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主啊,我们都没什么不同!”
我第一次对上帝有了依靠。
二.
她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边走边跳边唱歌。而且跳得也好看唱得也好听。我在人群里听到她的歌声,心灵激起快乐的旋律:天,除了孩子时,好久没有在人群里听到这样旁若无人、只听由自己快乐的歌声了。我回首看看是谁在唱,一个体态偏胖的中年女人背着旅行包边走边大声的唱,我回首的同时,她转身跳着舞。边跳边旋风似的向前赶路。嗯?不会是卖艺的吧?看也不像。我想那肯定是她内心里充满着快乐,而她有着率真的天性,使她忍不住歌唱。她的歌声在人们讨价还价的说话声中像清爽的风。
她真勇敢。
她真快乐。
我被她感染了,过走边哼着歌。整整一天,心被这阵清爽的风洗涤得快乐透明。
我第二天在同一条步行街,又遇上边跳边唱的她。一堆麻木的不闻的耳朵里,仅有几个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个女人,像观看猴子表演似的说:“这个疯女人不知从哪来的。”
第三天……我不忍回首。
她依然那么快乐。
我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捧住忧伤的泪。
三.
她天生是个爱哭的孩子。
父亲曾略带着嘲笑说,从她出生后,白天夜晚都不得安宁。
无缘无故的哭,或什么事都会引起她的哭声。
你大概忘了吧?父亲笑着问她。
她是忘了。
那时,我们对付你的哭声,就是鞭子。母亲也笑着说,你越哄越哭得厉害,只好威胁。
哈哈,那时我们对付你的鞭子可真是多呢,车上,沙发上,凡是能顺手拿起来的,都放着准备好的鞭子,不知打掉了多少呢。父亲有些洋洋得意跟她说这件事时,她已经是个少女了。她看到他们在笑,她也不以为然的跟着笑。尽管心里疼痛得厉害。
她天生爱笑。天生的懂得用笑来伪装自己。其实她是个极其害羞的孩子。她不敢对你说话,只好微微的抬起头,抿嘴笑着。你望着她看,向她问话。她向你做个鬼脸,继续笑,笑红了脸,笑低了头,笑得怯怯的躲在祖母身后。
除了祖母和妹妹,她在谁面前都羞怯。哪怕是父亲。
父亲教她唱歌。她羞怯的笑起来,小小的身子往后面的角落缩去。
笑什么!唱啊!一句不耐烦的吼声从父亲的喉里蹦出来,震飞了她所有的羞怯的笑。那时,她的表情是怎样的呢?想必是嘴张成女高声的O形,眼睛已经成了小溪了吧。因为她只听到满屋的哭声,泪水汩汩爬下来。 哭声里夹着一些吼叫怒骂,最后剩下她只听到自己的哭声,渐渐的到“呃呃”的抽泣。
她哭着哭着却又笑起来。在祖母的丧礼上,有人以为她有些神经失常了吧,走来安慰她说,孩子,唉!她对安慰她的人微微一笑,羞怯的低下头,其实她只是哭累了。她靠着一棵树不作声。听着夹在别人的哭声里的各种说话声,有谈祖母生前的美德的。有谈集上的买卖的,有谈某个当官的人。在烈火燃着祖母的遗物发出“滋滋”声里夹着鸡叫的声音、碟碗相撞的声音,人们的拖鞋和大地的摩擦声。
在她守护祖母的最后的日子,她在祖母耳边轻声的说过什么,祖母闭着眼,不言不语,微微笑着。她端详着祖母的遗容。祖母还是在微微笑着。老人在笑呢,你们后辈有福了。丧礼的主持说。
此后,她在众生面前更爱笑了,时而做做鬼脸。
她只会抱着一棵树哭。
她只会对着晚霞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