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

刚结婚那阵儿，老公是滴酒不沾，支烟不吸的完人。仅此，我不知得到了姐妹们多少羡慕的眼光。甚至，招来她们无缘由的嫉妒是常事儿。

不成想，老公折腾来折腾去，突然一夜之间头上被插了一个小小的帽翅儿，当了政府部门里的一个小小的科长。

老公当了科长后，慢慢地，我发现老公的口袋里，也居然像模像样地装了烟，掖了火儿，下班回家后还经常带了一身的酒气。后来，干脆发展到了在家里也敢明目张胆地喷云吐雾，有菜没菜得啁两口儿的地步儿。我自小被爸爸、叔叔乃及大爷的旱烟味儿熏晕了、呛怕了，容不得老公嘴里、鼻孔里窜出的缕缕青烟儿招招摇摇、流窜弥漫在我的势力范围。于是，开始苦口婆心好言相劝，使出吃奶的本事来规劝老公戒烟忌酒。

但收效甚微。

后来，忍而难耐实在没辙，以声色俱厉的摔盆砸碗儿相对，这才使老公稍稍收敛了一些。

好在两人感情依旧，老公也不太计较我的无理。

无奈之下，心里一万个不痛快的老公，烟瘾骤发实在憋得难受时，只好蔫蔫地躲到卫生间悄悄过把瘾了。可论到酒，老公却死活不听劝诫。而且，千般抵触，万般阻挡，长篇大论摆出一百个理由拒绝配合。什么“革命小酒，赔请赔醉情才有。”“三六九（酒）等，杯杯畅通事儿才成”等等据说是官方语言的官场必掌之技，以及“酒乃粮食精，活血通络更年轻”的奇谈高论来和我针锋相对，分庭抗礼。老公还说，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不吸烟，让人觉得没有风度，更谈不上气质，有失男子汉威严；不喝酒，则难以体现堂堂男儿的豪爽之气，更会失去男子汉的威仪。如此等等，最后老公总结说：待人接物，烟酒不沾的男人简直就是横竖不分，长短不论的窝囊虫；这样的男人，是不能在当今之社会大潮中站稳脚跟的。何况，吸烟有害健康不假，但被动吸烟危害更大。因故，不如干脆点儿，大家一同比拼，共同较劲儿那才痛快！天塌大家死嘛。而酒却不同，不仅对身体确实有益，而且又是联络友情，增加哥们儿间深厚感情的纽带和催化剂。喝酒，对于协调八方关系，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眼见老公在家里终于服服帖帖，明着掐了烟断了火儿，又摆出了饮酒的好处和必要性，觉得老公说的，也确有些道理：滴酒不沾而在外的男人，确实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于是，约法三章，限量饮之；烟在家是万万吸不得的，在卫生间里也不可；至于场合上的应酬，被动应付后，只要勤刷牙就默认了。

但是，做梦也没想到，老公的烟瘾小了些，酒量却似乎越来越大了。

以前，一杯酒，老公要龇牙咧嘴，吞半天才能喝光。可是，时间不长，同样满满一杯酒，就被老公一不做二不休，三两口就咽下了肚儿。不解馋，就忘了约法三章，老公把杯碗敲得叮当儿乱响讨酒喝。

看样子，老公好像是染上酒瘾了。

我真后悔当初心太软，草率地松了口儿。

应酬一天比一天多的老公，醉酒的几率已成正比飙升。任我软硬兼施，魔法使尽，仍难奏效。酒醒后的老公，总是惨白了小脸儿，一脸的憔悴。那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问得急了，才极不情愿地长叹一声：情形所迫，万不得已，舍命陪君子吧。

我深知老公不是九头鸟，拿不出那么多条命，来陪遍地皆是的君子。每每声情并茂晓以利害，老公就会遭够了罪似的，慢慢地接受我的“谆谆教导”。可是，不容我欢喜片刻，不几天的光景，老公又会故伎重演，烂醉如泥而归。

老公又喝醉了。

这次醉酒，比以往每一次都厉害。

那天午前，老公打来电话，说要为接待上级而舍身赴宴，并刻意叮嘱我说，关系重大，万勿搅扰。末了，唯恐我像以往一样电话骚扰，怕我不能遵命而行，紧盯了八句“切记切记”后，才犹犹豫豫地挂了手机。撂下电话，我的心就开始煌煌而不安。摸着似是乱了规律的心跳，暗自思量着、想象着“舍命相陪”的老公回家后会是怎样一副尊荣。

结果，直到日落西山鸟儿归林的时候，老公才被两个年青力壮的小科员儿连拉带拖拽回了巢。

这一次，老公是名副其实的酩酊大醉，脚无根，身无形，如发酵的面人儿。

瘫软无力的老公人到家了，心却还在酒桌上。被放倒在床的老公，还在哼哼唧唧流着口涎向“领导”晃手举杯：“先干为敬”四个字一字一顿“蹦”个没完。老公醉得不省人事，听不进我一声紧似一声，近乎痛嚎的问话。气极，又心痛，使我坐卧难安。

刚想为老公端杯热水，却见老公突然坐起，瞪着兔子般的红眼睛，绽开僵硬的、被巴掌盖过似的关公脸儿，笑嘻嘻向前探出右臂做敬酒状。随着含混不清的“干”字出口，老公身子前倾欲要与人碰杯，却“吧唧”一声结结实实从床尾摔爬在地板上。很闷的一声响，惹来楼下人家“咚咚”的抗议声。不用说，是人家忍已无可忍而不耐烦地用什么硬物件儿在顶楼板。水洒了，不曾管；也不管泪眼朦胧，伸手想搀起老公，却被老公“吭吭哧哧”晃动脏手挡住了：“别碰我，别、别碰我，哼哼，这样站着稳当。哼哼，哼，放心吧，我，我扶着墙呢，跌不了。你千万……放、放宽心，我没喝多，我、我没醉，哈哈，领导！啊…..冒…冒号！嘿嘿，敬礼！我、我先干为敬！来、来、干！干……”。平时，老公牛群的相声听得多，酒后吐真言，癔梦中，向领导敬酒时，竟然暴露出了大不敬的迹象。

耳闻目睹老公的滑稽相，气得我竟莫名其妙地憋不住狂笑不止。直到笑弯了腰，乐到疼了肚皮岔了气儿，我才止住了“忍俊不住”。看来，老公果真惹上酒瘾了。不彻底挽救必将后患无穷。可是，用什么办法，才能使老公悬崖勒马而痛改前非呢？好言相劝，武力要挟，均已宣告失败！最多，痛及肤皮难动筋骨。

怎么办呢？

哎？！有了！

要说老公从前可是自尊心特强的人，而且是个干净利落的斯文人。尤其可贵的是，老公是一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上了年纪的公公，前年突然患了脑血栓，多亏老公不分昼夜的精心护理和八方求医问药，才使公公稳稳当当没有落下后遗症。临出院，医生再三告诫我们，公公的病极易复发且更忌肝火儿。所以，老公在公公面前唯唯诺诺已成定论。

老公的孝顺是他主要的优点之一，也就成了我治他“酒病”的“无情剑”，而公公就是我的“尚方宝剑”。

主意打定，我拿出DV机，选好角度，把趴在地板上“耍猴儿戏”、翻转“烙饼”的老公尽收其中。然后，锁门栓窗一气呵成，事毕，我急急赶到公婆那里，撒了一个编造得很圆的谎言。我对公公说，要制作一期节目，节目中有老人训斥不听话的儿子的词儿，需要公公那质朴苍劲的声音才会效果更好。公公听说他的声音可以上节目，很是高兴，现学现卖，按照我编造的台词儿真有其事儿似的演绎起来。没想到公公竟有如此天分，声音、语调儿居然拿捏得真真切切如临其境。

大功告成，我收拾好小巧的MP3乘胜而归。

回到家时，老公正仰面朝着天花板。他就那么睡着了，睡得很沉，沉沉地枕着“狼藉”睡了。洁白的衬衫上，大小不一的黄水儿臭汤洇了好多片。不用说，老公这次糟蹋得已不成样子。

第二天，老公很晚才醒来，脸刷白刷白的，没有一点精神。我因照看他，也是累得头重脚轻很疲惫。

看他醒来，我强打精神，按部就班地实施“劝诫”计划：“小伙子，醒了？”我故意调侃，老公好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但是，见我并无恶意，颇有吃惊的脸儿马上转为放心的样子，嘴角盈盈，稍稍咧了咧，嘿嘿傻笑起来。我不动声色地打开DV机递到老公怀里说：“精彩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敬请尊驾观赏。看看吧，看看里边的男子汉给你做了绝好的榜样，人家可是堂堂男儿！好好学习，争取及早毕业，咱赏你。”我指着时静时动的画面儿对老公说。闪动的画面显然揪住了老公的心，看他瞪大眼睛盯着小小的屏幕，我得意地暗自笑了。“这是我吗？我喝完酒后，就成了这德行？”老公自言自语。DV机里老公不堪入目的狼狈相，惨不忍睹的邋遢样儿使他手足无措。少顷，老公四周环顾，似乎是在找寻诸如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之类的证据。

我见初战告捷，干脆趁热打铁，以求速战速决，尽快放下压在心里的石头，以求快快得以解脱。就把事先已经处理的公公的‘台词’适时播给了还不算太清醒的老公。顿时，公公火药味儿很浓的训斥声吓得老公诚惶诚恐，浑身打颤儿蔫蔫儿地把头埋进了怀里。“小小年纪，干什么不好？赖上酒了？想气死我不是？”公公严厉的喝斥声没有停下来。忽然，老公猛地抬头，向我投来怨恨的凶光，几乎是疯子似的咬牙切齿朝我劈头盖脸耍起了“淫威”，抬起头朝我吼道：“谁让你把老爸找来的？气坏了他老人家我绕不了你！看我怎样收拾你！”。叫嚷间，老公居然扬起巴掌朝我奔来。不料，不知是酒劲还没过的缘故，还是他太激动，总之，却一个绊脚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结婚多年，老公从来没有对我这样凶过。我感到很委屈，立时，不争气的眼泪就满了眼眶。看老公横眉立目瘫在地上的怪模样，瞧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底却又生出一股憋不住的笑。但重任在肩，使命的紧迫感压身，只好强自忍住了。于是，装作很伤心好委屈地告诉他：如果以后还喝酒，还喝成这副德行，定要找公公来。反正爹是他的亲爹，想当孝子莫贪杯。

千劝万规难以奏效，不期雕虫小技立竿见影，而且一劳永逸。

如今，老公仍干着科长的差事，却从此戒了酒，和以前一样滴酒不沾了。

有时，实在闲得没事，老公就喜欢在手里颠三倒四，摆弄一瓶档次不低的白酒自语：“这东西闻起来喷儿香，咽起来却辣嗓子呛咽喉。这么清香迷人的东西经过嘴的过滤后吐出来的气味儿却很难闻。有什么好喝头儿？要不是为了应付大小气候下的应酬，咱何苦练这功夫？唉，不知人们怎么就会这样看重这东西，场合上就是少不了它。得了，由它去吧，顶多咱干科长到底罢了。”

到现在，我也没把老公戒酒的秘密告诉他。

老公见公公身子骨儿一天比一天硬朗，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里。

也许，是老公觉得的DV机里的画面实在有失自尊；或者，害怕旧事重提，惹公公大发烈怒而担当不起；抑或是真的感觉到自己在我面前丢丑实在有些过，失了男子汉的威仪，给‘喝酒方显男儿本色’的‘真理’摸了灰儿。总之，打那以后，从没有对任何人提及那次醉酒的事儿。不管怎么说吧，自尊心很强的老公终于戒了酒却是事实。

“人有时是很怪的。”老公平时爱和我无缘由地突然就说出这话来。

我理解他这话的含义，因而，对老公自此放心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