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宿命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戚和朋友。通过祭奠,我们应该倍加珍惜我们的生命,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完成自己尚未完成的任务。
今年元霄节夜,与年年元霄夜一样,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舞龙舞狮放焰火、熙熙攘攘人挤人……然而今年我却没有这份心情,不仅爽约,没有和朋友一起去拍摄礼花,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边清点表弟张文川的遗作、书信,一边回忆他的点点滴滴……
文川弟大学毕业后即分配到省人民广播电台任记者,在农村部、国际部、交通台都工作过。他很有新闻敏感、眼光独到,对录音采访尤为善长,稿件出手也快,深得领导器重。省电视台招聘记者,他也应聘,以魁首得中,然而一个月之后,他又回到省电台。在各种传媒中,电视记者声名、地位和利益都在其它传媒记者之上。文川回电台后,家里人都十分不解,说他吃不得苦,弟妹们开玩笑,都叫他“川公爷”。我也问过他,或许都是同行罢,他告诉我:每次采访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文川自小瘦弱单薄,说话低声细语,原来电视摄录器材落后,很难想象背一台二、三十斤的分体式摄像机上山下乡抢新闻,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苦的差事!我当然是理解的,告诉他一要认真检查身体、二要切实加强锻炼。这次摆谈转眼快十年了,见他的时间虽不多,但电话是经常的,特别是新闻业务上的联系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正月十三罢,晚上接三姑母电话,说是文川弟肠梗阻在成都二医院抢救,他的母亲是我六姑母,也因心脏病发作,在同一家医院输液,但第二天上午九点,接四姑母电话,文川弟其实在正月十三中午十二点过心脏已停止跳动,做了心肺复苏后再动手术,为时已晚,下午三点宣布死亡。三姑母年近八旬,晚辈们没敢告诉她实情,怕她承受不了,她打电话给我时,文川弟已去世十个小时了……
赴蓉奔丧,见到六姑爹和六姑母,早已是泪尽眼枯,悲痛无言了。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眼泪也从眼角边溢出来,真的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安慰他们。在单位搭设的灵堂里,上香、鞠躬、焚纸……透过袅袅青烟,我见到文川弟的遗像,那张秀气而宁静的脸,是那样的年青、那样充满活力!然而仅仅九个小时、仅仅还在急诊观察室里,文川弟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弟妹们告诉我:文川弟凌晨发病、腹痛难忍;六点入院、输液镇定;八点给电台去电、请假交待工作;九点B超检查,诊断为肾积水,其间输液虽完、腹痛更剧,文川弟紧咬牙关、以头撞墙……其后医生一针杜冷丁,他便在观察室里蜷缩着,无声无息了。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没有医生护士搭理他,当弟妹们赶到时,文川弟脸色发青、手指僵硬,大家这才急忙通知单位,当单位领导赶到医院,医生确认:心脏已停止跳动。这是一个大家都没法接受的事实!在电台领导的强烈要求下,可怜的文川弟带着一颗没有跳动的心才得以进入手术室,进行心肺复苏手术后,在川医专家指导下打开腹腔,这才发现是“腹后壁绞扎疝”,小肠坏死达二米八、腹腔内满是脓血,经抢救无效,医生终以“腹后壁绞扎疝引发失血性休克致死”开出死亡通知书,其时已是下午三点!医院向家属承认:医生误诊,院方是有责任的。在弟妹们的讲述中,我突然想到,医生的那一针杜冷丁扎下去,整整三个小时,文川弟在生与死的挣扎中,医生护士们在哪里?!误诊当然是难辞其咎的,因为它耽误了手术的最佳时间,但更可恶的是对病人的冷漠,让这样的人来守护生命,包裹在白大褂里的只是躯壳没有心,没有心的人还能叫人么?还能叫白衣天使么??
晚上守灵,亲朋好友们谈起文川弟意外去世,都惋惜地说:“遇齐了……”“遇齐了”是成都方言,意思是许多偶然因素凑合到一起了。一是过年;二是与母亲同时发病;三是不该去二医院;四是误诊;五是不该打杜冷丁等等,照此类推,还有许多偶然因素都可以列出来,内中只要一个因素发生变化,就不可能导致文川弟英年早逝……然而事实是:所有的偶然都汇集到一个交叉点上,这个点就成了“必然”!于是人们都在感叹:命也,运也……当然,人们也希望奇迹的出现,特别是对亲人的生命,人们更是不遗余力。四姑爹因心血管搭桥手术,术后引发大出血,入重症监护室己一个多月了,文川弟去世那天,他病情好转,搬到普通病房,人也显得格外清醒。医生都说是奇迹,四姑母一家也松了一口气。大表妹和四姑母都告诉我:四姑爹移出重症监护室,便问女儿女婿、问家里其它亲人,四姑母都一一告诉他,当然,文川表弟的去世是万万不能说的……诸事安排妥贴,当四姑母离开病房来到电梯间门口时,护工急急忙忙跑来叫住她,说是“爷爷叫你”。当四姑母返回病房,四姑爹似乎又没有什么话要说了,默然有顷,他说:“我们拉拉手罢。”四姑母和四姑爹拉了拉手,才离开医院。亲友们都感到欣慰,认为是痊愈的表现,我恰恰相反,心里总有一道挥不去的阴影,等四姑母和大表妹就寝后,我将心中的直觉告诉表妹夫,我认为那是不祥之兆……
元霄节办完文川弟的丧事后,我便匆匆离蓉。回来刚刚五天,便又得到表妹电话:四姑爹於正月十八凌晨辞世!与文川弟前后相差仅一周……于是我又匆匆赴蓉奔丧。下车后我直奔灵堂,在灵堂外有四姑爹生前单位成都十一中发的讣告,按惯例,讣告上写明:“经多方抢救无效,於二月十三日逝世,享年七十三岁……”而一周前文川表弟去世,年仅三十七岁!七十三和三十七,这两个数字刚好打了个颠倒,按《易经》说法:两个卦形颠倒以后正好相应,叫“综卦”或“反卦”,又称“相综”、“覆象”。我看完讣告来到灵堂,焚香、烧纸、叩拜……然后听妹夫叙述这一周来医院治疗、抢救的经过。当时来吊唁的人很多,除学校领导、老师外,全是四姑爹与四姑母的学生,还有妹妹,妹夫的同事、学生……灵堂里挤都挤不下,於是我上楼看望四姑母。一周内家族内连去两人,家里人似乎都不能接受,大家回忆起初三文川弟去川医重症监护室看望四姑爹的事。按探视规定,两人一组,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分钟。而文川弟进去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后大家问他何故,他说:“四姨爹要我给他刮胡子、剪指甲。”摆谈到此,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我说:文川弟自小性格内敛,待人温和,这和四姑爹性格非常相似,四姑爹从小就喜欢他,让他刮胡子剪指甲也是情理中事罢。但弟妹们不以为然,反问道:四姑爹住院三个多月,除护工外,家里人轮流护理,他为啥不提刮胡子剪指甲的事?我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四姑爹住院后,家里倾尽全力为他治疗。做了心血管搭桥手术后,由于身体虚弱,引发内脏大出血,除夕晚上进行抢救。当时医生曾委婉而含蓄地告诉家人,抢救回来想痊愈出院,只能盼望出现奇迹了。但全家人就是不放弃,女儿女婿不断在他耳边呼唤他:“坚持,坚持……”他清醒过来后,虽不能说话,却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写下了决心的“决”字。几次病危,几次抢救,他都挺过来了,但这一次,四姑爹终于挺不过“命”,在和四姑母“拉拉手”后,便陷入昏迷,神志逐渐模糊,最后完全丧失……医生宣布死亡后,也动情地说:你们尽了心,我们也尽了力,他也应该瞑目了。
在殡仪馆开追悼会、与遗体告别,一家人早已哭得死去活来。在炉前告别时,治丧委员会坚决不让四姑母去了。当遗体一到,送行炮响起,子孙两代跪在炉前号啕大哭,我把佩带的黑纱、白花收集起来,与早前准备好的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起,放在遗体胸前,随即滑车缓缓启动,滑向炉膛,滑向另一个世界……当炉门紧紧关闭后,我扶起弟妹们,不经意地向上瞟了一眼,发现炉门上方用红漆印了一个⑴号,这不是一周前送别文川弟的炉号吗?而旁边还有⑵号、⑶号,我的天!怎么会这么巧?!……不过我又想,这或许是所交费用一样,所定的炉号也一样罢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除留下子女们装殓骨灰外,我们陪同四姑母先回去休息。按规矩,四姑母还准备了一顿晏席,答谢吊唁的亲朋好友,开席时间定在午后一点。我们一边等,一边开车去接人,从老辈的到小辈的,从城西的到城北的,直到82岁的幺舅婆到来,已是午后一点半了。这时装殓、寄放骨灰盒的表妹、表妹夫也到了。他们说,寄存四姑爹骨灰盒的地方是别人刚刚取走空出来的,等他们存好以后,才发现下方就是文川弟的骨灰盒,姨爹在上、姨侄在下,相隔一周,先后离世而物化,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七十三和三十七两个数字,他们在世生命的相应和物化后空间的相叠,究竟要向我们提示一个什么样的悬念??
回家一周了,每天傍晚,当暮色苍茫之际,我都要坐在后院的藤椅上,面对大铁树默默思索,想来想去,“宿命”二字总会不由自主地跳进我的脑海中……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这是毫无置疑的,从小到大,其教育的背景、生存的环境,只能培养并只能允许一种信仰存在。但唯物主义就能解释宇宙万物、大千世界、心灵情感的相生相应相克相助么?我想——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