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爱你

或许中国人的内敛是深入骨髓的，面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母亲真的很难说出那句：母亲，我爱你．我曾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母亲写成文字，人说文字就是语言，我希望有一天把这些文字捧到母亲面前，让她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他，正如她那么的爱着她的儿子。

母亲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小村庄，属牛，户口簿里却把这一栏填成了鼠，对此没人深究．母亲排行老二，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那样的一个年代，小舅的出生标志着这个典型农村家庭传宗接代任务的完成，同样也是生育孩子的结束．可问题却接踵而至，如何解决这样一个八口之家的吃饭问题成了摆在这家人面前的首要难题，为此，母亲很早就辍学了，干各种各样的农活补贴家用，真不知道她是如何靠着一双柔弱的肩膀担当起了那份本不属于她的沉重的重量．由于没有多少东西可吃，加上食物种类单一，母亲身体单薄，严重缺钙，正常的走路往往都会跌倒，干活更是笨手笨脚，因此很不得外祖母的喜欢，经常挨骂．母亲十七岁那年，外祖父去世了，这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对母亲而言也是残酷的，外祖母的脾气一下子爆了起来，母亲的笨拙更会招来无休止的训斥和责骂，然而面对这些母亲只会默默的承受．我猜母亲是恨过的．可是每每提及那段往事的时候母亲总是微笑着很羡慕地说：“那时的孩子哪敢跟父母顶嘴，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儿，决不敢说个‘不’字，哪像你们这样金贵，宝贝似的捧在手心……”或许这就是她们那一代人的心声，表面上是一种敢怒不敢言的屈从，可我知道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孝敬！

我的想法得到了印证，十一年前，已经被癌细胞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外祖母临终前变得异常清醒，单独把母亲叫到身旁，饱含老泪的说：“梅啊．妈对不住你呀……”母亲顿时不能自已，嚎啕大哭，或许也只有母亲才能体会出这句话的分量——从一个母亲嘴里说出的话，它讲述了一个农村女孩儿怎样的一个童年啊．然而在外祖母的葬礼上，母亲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一直守在外祖母的身边整理衣物，驱赶蚊蝇……我猜母亲是熬干了眼睛，没了泪水．没想到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送走外祖母之后，回到家里，母亲又一次放开沙哑的喉咙，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是呀，母亲丢了自己的母亲，就是这个把她带到人世间、六个兄弟姐妹中给过她最多责骂，她爱过也恨过的人……

外祖母对母亲的临终遗言还包含另外一层意思，母亲的婚姻．母亲嫁给父亲也是外祖母的意思——她提前背着母亲收下了父亲的彩礼．母亲是不爱父亲的，即使到了现在，或许那也不能叫做爱．当时父亲的家庭是被很多人耻笑的：祖母离了婚嫁给了祖父，生下了父亲和叔叔，从我开始记事起就知道叔叔是个哑巴，我曾多次问过祖母此事，祖母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是在叔叔小时候带他下地，不小心被玉米叶划破了嗓子…之所以说母亲不爱父亲不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母亲和父亲的性格极为不和，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也吵闹了二十多年．母亲精明能干，吃苦耐劳，一心想让这个负债累累的穷家过上好日子．父亲虽然勤勤恳恳，但憨厚老实，对人总是一味忍让，经常吃亏，结果还会被别人看不起．对此母亲心里气不过，性子上来，就与父亲大吵起来，我记得那时候父亲是很少低头的，所以最后就只剩下母亲躺在炕头呜咽了，父亲却在一旁狠狠的吸烟．

母亲和父亲长久的“战争”之间还夹着另外一个女人——祖母．祖母是个接受过很传统教育的女人，老思想在她头脑里根深蒂固，母亲面前祖母总是端着一副皇太后的架子，对待母亲也常常是颐指气使，面多老人，母亲没了脾气，只会忍气吞声，怀孕几个月还得大着肚子坐在小板凳上烧柴做饭……对于这样不公的待遇，任哪个媳妇也会记恨一辈子的，母亲却没有．四年前祖母的去世也就宣告了这对婆媳之间恩怨的和解，当然这种和解更多是在母亲心灵上的，那天我清楚的记得母亲说过的话：毕竟都是自己的老人．母亲属牛，自己更像头牛，对谁都是傻傻的爱，或许真的就不曾恨过吧．

母亲的爱更多的表达在了孩子身上。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我是叫母亲操心最多的一个，对姐姐和妹妹，母亲是放心的。唯独我经常惹祸，让母亲生气最多.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带我下地干活，母亲锄草，我在一旁玩耍，我干了一件叫母亲吃惊的事儿——把隔壁家的玉米芯儿拔了当箭射着玩儿.玩倦了我便独自回家了，母亲却丝毫没有察觉.过一会儿人家来了，发现了满地的嫩嫩的玉米芯儿，气愤地质问母亲，还说了许多极难听的话，母亲流着泪给人家连连道歉，才平了这场不小的风波.回到家，母亲毫不留情地训斥了我一番，看着吓得不敢吱声，泪眼涟涟的小人儿，最后，母亲长舒一口，气撂下一句话：“幸亏当时你不在，看那架势人家会给你几个大嘴巴子”，对于这件事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可母亲在那之后就再没有提过.

母亲是爱儿子的，她曾很多次跟我说，她希望生的三个孩子都是儿子，但这并不影响母亲对姐姐和妹妹的爱，母亲这样说是有私心的.父亲老实巴交，她希望多生儿子，儿子长大了个个有出息，撑起这个家，不再被人家看不起.母亲是被种种不公平的对待弄怕了，她渴望公平的机会，轻轻松松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很尊严的活着.因此母亲会经常讲述她经历的苦难，教育我们小时候要好好念书，长大了才能出人头地.这些话我都牢牢的记在心里.最后我顺利的完成了学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大学，这件事在我们那迅速传播开来，成了村里人津津乐道的事儿，当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母亲哭了，我也哭了.我知道母亲高兴，她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她的激动绝不亚于我，我能体会那种心情，我知道，对母亲而言，这绝不逊于新中国成立，从此劳动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成了自己的主人。

几天前，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寥寥几句关切的话之后，母亲说出了打电话的缘由.她在收音机的一档节目里听到一位母亲哭得很伤心地抱怨自己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挣钱，供儿子读书，可儿子辜负了她，没有好好读书.这使母亲想到了她自己，因为母亲也是常年在外的，不能经常关心我的学业，可我没有让她操心，更没有辜负她，顺利地考上了大学，母亲打来电话说她感到很幸福，我默默的，不知道该说甚么.其实我真的好想说，这么多年以来，母亲才是我幸福的根源。

我爱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