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
沿着飘零的思绪,步入作者布局的意境中,无法自拔!有多少次,挑起夜色,一盏清灯,照亮宋词唐诗,用思想的慧眼,铺开过往。那些风景中的事物剪成岁月的瘦影!儿时的月色,几番照我,生命的足迹零散着,一片片。隐约的前朝,有着最真最纯的眷念!成长的路上,再也寻觅不到旧时的黄昏。我的笔墨,也因世俗生锈!青春的画册里刻下的不再是生命的本真。唉只唉。今生,往事,恍然如梦。园林,福地,自在心中!一方故土,长安于灵魂中!细读文字,我的心也因此园而福!欣赏佳作!妙思妙笔!
一个园林历史不长,尚不足以腐朽一条千年龙的骨骸。园林的最东边,落着一围古木。里面住着槐精,却是棵桑树。当然这作不得真。只是在我童年的妄想里,“指桑骂槐”这个成语,只能被赋予这样的理解。在那些华年,我常独自潜入,与此间的生灵和谐。也在困倦的时候,酣然午睡。
这里的夜,初来是神秘的。虽然我熟悉每一条来历不明的幽径。但我总执着地相信,没有光照的世界,被另一种常识所统治。后来证明,我是对的。在夜的世界,许多在白日里蛰伏的生灵,活跃起来。发出它们羞涩而又放肆的声响。比如毛虫,它们在啃噬原叶时兀自的呢哝。我观察它们,却从不握在手里,而是将手指放在它行进的路线上。看看,又原样放回去。啮齿类的个头都很大。因为无处不是路,所以它们看似横冲直撞。而后来我发现,它们还是有着阡陌交通的。因为是在镇子里,所以没有些更大的野物。午夜的灵猫,或许就已经是这园子的王。
我们总是在食言而肥中成长的。兀自卑鄙着,兀自谴责着。就比如对有些人,我说会记得,再见时却忘了名字。有时更难过:翻出一张旧页上陈印的名字,还认得是自己的笔迹;生出思恋,却还不出一个影像,即使是残片。对于这园子,我说与它同在,由是总是不忘。可又因为时过境迁、多年不归,而再也没勇气踏上那一方故园。
你也置身在这时代中吧,知道它变化的迅猛。由本命年到本命年,我们所穿越的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次时代。时间,让我们存放记忆的地方,成为另一种产物。如同由糖块变成冰块。于是我们无处安放的,在梦里萦绕多年。《SilentAllTheseYears》。拆除的老宅、翻新的街面、扩容的广场,每一个面目全非都刺激着我脆弱的、对于不可修复的昨日的印象。所以,极力逃避、极力远离。而如今,我想去拜望,却恐怕人是物非。
我感激,不带任何愧疚成份的。因为这片精巧的园子,令得我和别人不一样。要细究起来,我也未确切地知道,它究竟从几时起开始荒废。直到废成一个被谣传为占满鬼魅的幽秘。而那些房屋特有的颓唐,也是我所爱的。我想比起那些新漆了朱红的廊柱与门庭,它是更有生气、更有活着的感觉的。因为它上了年岁,苍老了,充满着故事。因为它与万物生灵长年的耳鬓厮磨,浑然入境,而不再有一个异客的生硬。门是不锁的,屋子是空荡的,木质楼梯咯吱作响。
在这意境里,多少次,我拖着家中的凉席,铺盖在地面,睡在空旷与硕大里。多少次拿着新买的毛笔,蘸着清水,在斑驳的墙灰上,由稚嫩进化向隽秀。多少次,在那些深通水脉的春池里,放置各色的纸船,用一根折来的细柳,将它从湖心拨回岸边。仿佛真翠微在一卷水墨的轻舟阔江、两缘山开里头。在桥上,那短短的桥上。挪着极细的碎步,像是过一座长河的桥拱。用同样多的步点,享受着虚拟的跋涉。而后装着长辈的腔调,说看我这把老骨头。自娱自乐。在联系的回廊下躲雨,奔狂着,从不同角度欣赏一景雨里的莞尔,和雨本身。在那里,我学习着呼吸自然,学习着隐藏。我自信一个生来的新丁走入此间,我一定可在他的左近隐蔽,直到他怅然不舍而归。虽然在秋末和春初,我和常人一样噤若寒蝉。
于是这一切都促使我觉得,世界本就该是宁远静谧的。而我,可以在其中尽情喧闹。所以,活到现在,因为这一片净土的存在,我总能无视某些浅薄的嚣声。契合着一份恬淡,也从未给自己些劳碌或激昂。所以,许多事我做不来;而我能做的,许多人永远也办不到。
曾经我还是个年轻的生命,所以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价值。就如村人家用的古瓷,一只梅瓶,用来盛酒。而渐有人问津,我也估摸起自身存在的方圆。但我不知,改变和坚持都意味着什么。而在当时,我执着于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于是长久地拖累着我以往十余载里所积攒的优势,踟躇着,不敢多迈一步。因为我始终相信,如果没有一个稳固的原则,成败皆是一种简单。
直至被赶超时的次次激励和蔑笑所痛彻。我明白,时不我待,已无从选择。由是我抛开纯理性的思辨,转而寻找一盏灯塔、一个信念,那会简单一些。因为行动都不完全是思考的结果。而所以的果决,都不是理性的作用。于是抱着似乎和大概的想法,我打算改变策略,将难题留存到最后攻克。我需要精神的力量。而什么能天然地引发我的精神力呢?四下望去,我想到了那片园子。它在我印象的消磨中都有些暗淡了!就这样,为了一个情非得已,我满怀恐惧和祈祷地回到我不敢直面的、生命的初始。
旅途无赘,风尘一路。多谢时运,园子尚且算在。我想这也仅是幸运。我想说,在某种程度上,当下的社会有着同旧世界一样的权限,甚则更甚。我们所谓的民主,可能是同比放大后在旧标准上的愉悦。百姓牛了,官更牛。因为一个混蛋的心血来潮或处心积虑,而大张旗鼓地以一段历史的崩散作代价而换取政绩的事,信手可拈。事后,当事人尽而高升。而一个城镇的修复已无可能也无必要。只待确认下一任的威严,究竟是尊是淫。而一个城镇的方向,也只在那人手上。在一帮中年人和老头集会时,我最常听到的,就是他们总说国家不是人民的,除了责任和义务。
当然,这是题外话。在现实中,园子被保全了。它被看护起来,并向上头申请经费,要求精心修缮一翻。作为保护单位,它能吸引观光,为当地带来福利和收入。而它的级别,竟被报到了省里。这就要段时间了,恰使我有机会与它诀别。
那天天是霾的,冷,我穿得很多,因为没什么安全感。园子的外墙刚被刷新,上面指示保持原貌,于是仅是白的。假期里,许多漂泊客肩扛手拎着珍贵的空闲回家,又在回来后带着老小忙着出游。所以那天,镇子意外地冷清,园子意外地冷清。我也因此得以轻松进入。是因为许久未见的关系吧,园子因陌生而变得新鲜而年轻起来。不过,只六七个呼吸的罅隙,一切又重归熟悉。我踏着每一条烂熟的阡陌,不经与几个光年轮回前的行走,一步步重合起来。昔时的那个我,穿越时空复活了起来。附身在我的躯壳内,与我的灵魂相融。一颗孤寂的心,遇上遗落已久的良朋,怎能不使我泪沾满襟。与此同时,一颗核心在不经意间与我满怀相撞,而后羞促地畏缩了回去。而仅这一瞬,我把握住了些什么。那关于我始终浓重,又因为年幼浅薄而无法表明的,对这园子钟情的究竟。
曾几何时,在我少年的激烈里,有那么一个叫庄子的老叟,让我遐思飞扬。或者说,我只是景仰这个名字。我真正读到的是一位叫王心慈和另一个更有名的叫于丹的女性对它的讲解。我相信人的天性不该被阉割,心灵要归于虚寂。时时聆听、时时省悟,达到与自然的融通,才能真正将影响渗入人的骨髓,而不是任何一种流于表面的虚浮交情。而后,作为一个修心的人,我的目标也不是地位与荣耀。而仅仅是一片足以使我休憩、思考,得以投入新一轮观察与洞彻的家园。而这想法我天生就有,或者应当说我流淌着庄子的血缘,注定倚靠他的荫凉。
而不知在何时,沉沦与享乐将它们从我清修的静室中扫地出门。或者准确点说,它们是我灵魂的属性,却是深藏的。当我读到它们时,那属性便被成功唤醒。而这时光,不会超过合上书页后的一息长喟。在此之后,智慧的光亮秒灭。出于少年的贪欲和惰怠,清净心的澄澈远走高飞。或者说,它冬眠了起来。而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选择做一只快乐的猪。于是,恍然梦醒,茫然无知,便失了头绪。
或许,这是作茧自缚。诚然如此。可你是否想过,倘若破茧而出,又将是怎样一番境象?
在这命运的一日,我捡拾旧我的遗书阅读,希望的光线勾提出尚安插在我身形里的作用。一番领悟,将往日的理解更加透彻。我曾在一首诗里,想象一幅描绘高山流水的图景,憧憬修行与完善。仅仅是清静;仅仅是瑜珈式的舒展中拥有的敏锐;仅是顺从:顺从道、顺从自然、顺从你的心。略读《老子》,不求甚解。所言要义,唯顺从二字。因为顺从,所以放下、放松;因为顺从,所以展望、期待;因为顺从,所以享受、收获。既然顺从,其实也意味脱离。脱离世俗的价值观念;脱离凡常的评价标准;脱离纷扰的短浅智慧。种种因人心的功利和执着所造成的烦恼,都能因它的存在而消散。
看着此间的草木屋宇,它们不正遵循着这样的规则吗?然时代却即将剥夺它的这份权利。这诚然应当让人怅惘。而我却因一个悲剧里的狂喜欣然忘笑,更确信了我的坚持——一种恒久的舒张。在这容易冲动也容易惰怠的的时代里,持续勤劳与持续沉静,同样难能可贵。
那看这一触即燃的思想,如野草般疯长起来,而我却并不激动。因为它们的本质注定了我的舒缓。而另一些蓬勃的东西,却真正让我需要凝炼一股语气,来加以传扬——我灵魂里属于诗的另一面。同样在这园子里,它消化了我太多书本里的规整,而调配出我每每欲图葱茏的遐想。我在这里用稚嫩的笔调写过一株大树,然后用小学生那虚浮的朗诵腔诵读。以至于如今偶尔看到学生电视上的演讲,在哑然失笑的同时,也每每忆及当年的愚钝。而在更多的时候,我都试图探讨天人间的关系。有些如今读来晦涩,但其中的精华足以为其重塑金身。而有些则成为了无法复制的经典,永远留存在了那一方园地的吐纳之中。
属于诗性的我,总也要造些单纯的梦。那一年的爱情,多少因兴奋而甜美的梦。而其实我真睡着了吗?如今这个问题已然模棱两可。只是在那个时年的我,所渴念的至多不过一个嘴唇偶然的接触,而后是满面通红的各自羞涩,却又因此默许下些什么。在那个时代,许多称之为常识的事,是不为我所知的。而我却不知经略地承颂着爱情。用诗,勾连一个不可方物。如今读来,我只有汗颜的份。可见,爱情确可使人幼稚。当然,少年还必有少年的理想。那种傲视,如今还常被我拿来引用。我想,只有一种高度的纯素,方支持地起一份顶天立地。在那个时候,改变世界在我意识里,易如反掌。
这般相望,原来诗歌与哲学——我如今生活的两大支柱——都早已在那时留下印痕,安插在这一隅偏极。等待我的迷惘,将它们在我生存的命题里正式入籍,确定为不可取代和无可更改。于是我就再一次活过来了。不可思议地感触着那些难以称之为生活的日子。异常晦暗与异常光明的。
随着我留在中庭的半晌时光,迎来了这善变的天气里一阵大雨的降落。而当我在廊下吐着白气,鼻子冻得通红的时候,雨势渐住。过了一会儿,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