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建西书店

建军西路上的新华书店终于关掉了，于三年前。我早就想写一篇文章，纪念与她的友谊，表达对她的怀念。

我对书店，尤其是新华书店，有很深的感情。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买书，我在书店徜佯，流连，翻阅，寻觅，已近四十个春秋。那里四溢的书香，使我沉醉，令我兴奋，给我慰籍，让我怡然。我在那里度过多少假日的早晨，周末的黄昏，度过多少阴晴寒暑。那里，留着我昔日的梦，已逝的年华和许多美好的回忆。那里，是我心灵的港湾，明亮的心灯，精神的蕴籍，我将与她相伴一生。

建西书店，是我最早结识的书店。一九七四年春节前，我从部队回家探亲。一天，父亲带我到中医院看病，在那里遇到了他的一位老战友，两人谈起来，我便到旁边的建西书店来买书。那时，我正初识鲁迅，对鲁迅文章爱之入迷，就利用探亲的机会，从合肥、南京，一路寻访鲁迅著作。记得那次，我买了鲁迅先生的《且介亭杂文》、《二心集》、《故事新编》和《华盖集》，还买了中山大学教授杨荣国先生的《中国哲学史》，明朝李贽的《李贽文选》以及《法家著作选读》、《批注》等书。拿着一包书出来，父亲那位老战友——他文革前是我县分管文教的副县长，一九四四年与我父亲一起在山东抗日，我父亲是武工队小队长，他是司务长——见了很惊奇，说：“你爱看书？难得。明天到我那里去，我给你找几本书。”第二天，我去了他那里，他给了我一本《简明中国文学史》，一本《提要和注释》，还有许多地区革委会编印的批林批孔学习材料。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那个城里，只有县新华书店的两家书店。那时，我渴望读书，但书籍难找，我几乎每天都去建西书店。那时店里有一位老者，写一手好毛笔字，每年大年三十，就见他在柜台上铺开一叠红纸，给人写春联。记得一九七六年，店里有一套《清史稿》，那时见到这样的书不容易。先前，我刚托人从滨海县新华书店买了一套《史记》和《金史》，这套《清史稿》我十分想买，但有二十多本，六十多元，而我那时一月工资才三十六元。我去书店几次，犹豫不决。那老者便对我说：“你没有必要买这种书，一部二十四史，你买得起也看不过来。”他一句话帮我下了决心。以后，二十四史中，我就只买了前四史和《明史》。那老者我已有十几年没有见到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那时他已有五十多岁，身体羸弱，时常咳嗽。三十余年来，我在建西书店买过很多书，大多忘记了，留有记录的，有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丛书，约有五、六十种，分为古代、现代、当代和外国四个系列，每个作家出一本选集；有民国蔡东藩所著《前汉演义》、《后汉演义》、《民国演义》、《五代史演义》、《古诗源》、《魏晋南北朝辞赋选》和南唐李氏父子词集；还有苏联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以及英国狄更斯的小说。

进入八十年代，市区中心东移，建军西路渐渐失去她昔日的繁华，建西书店也受到影响。这时，书店也多了起来，特别是一九八三年撤地建市后，市新华书店在市区开了三个书店，其中还有一个五层的图书大厦；县新华书店解放北路书店也三次增扩规模，建西书店就日见其门庭冷落了。我与建西书店也渐渐疏离，一般每周来一次。每个周末下午，我都提早下班，由东向西，走遍城里所有书店；建西书店在最西边。其时，天已渐晚，华灯初上，黄昏慢慢地流泻过来，象一条宁静的河，淹没整个城市。书店里也很宁静，没有顾客，几个店员默默地坐着，我在书架前，悠闲地翻着书。到这里，已不再是寻书、买书，而是寻梦、怀旧，感受这里特有的温馨气氛。

九十年代以后，开始出现民营书店，民营书店新书上市快，打折，新华书店受到强烈冲击。自九十年代中期，我便主要到民营书店买书了。过去许多多年梦寐以求的书，如《契诃夫小说全集》、《莫泊桑小说全集》、《历代史料笔记丛刊》、《词话丛编》等，我都是九十年代在民营书店里买到的，这些书，直到现在，新华书店的书架上也没有见到。有一次，我在市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书，有个女营业员对我说：“你能买一本书，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听了一楞，在我们那里，比我买书多的人还不多见，可随即恍然，这许多年，我在新华书店买书确实是少多了。有个在市新华书店工作的朋友对我说过：“新华书店经营图书其实是亏本的，全靠供应学生教材补贴。教育部门与新华书店已经为经销教材争执了十几年。一旦教材划归教育部门经销，新华书店就非关门不可。”是的，现在人心是那样浮躁，社会是那样喧嚣，酒桌、牌桌，官场、商场，铜臭浸蚀书香，权力蔑视知识，还有多少人能静心读书？后来，市新华书店最东边的建东书店关闭了。不久，县新华书店大庆中路书店也关闭了。建西书店一段时期改为儿童书店，不见起色，又改为音像美术书店，还是不见起色，仍恢复为综合型书店。每次，我在这里翻阅，书架上那些沾满灰尘的《欧洲艺术史》、《汉魏六朝诗选》、《巴黎圣母院》……这些久被冷落的书时，就想：“这个书店还能存在多久呢？”

终于，她关闭了。就象是一位老朋友，走了，挥挥手，带走那片云彩，将美好的记忆，永远留在我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