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有思
对生活,对世事,对人文皆有深刻的醒悟和透析,整篇文章平淡而连贯给人以美感和享受,也给人以深刻的思考和对生活无限追求和希望!结尾清灵剔透,表达着作者一种寂寞的幸福心灵!
前天立春了。
天气渐渐变得暖和起来,走在花园小径,如果是雨后,可以嗅到泥土的清香,那是一种留在童年记忆的气味。在女贞和山茶一类常青树间,银杏开始吐出新叶儿,兰天竹突然变得生机活泼。有几只鸟儿落在枝上,又掉在柔软的春泥上,我看见它蓝色的翅羽在一片鸢尾闪现,脆弱的记忆顷刻滑入童年。
农历年正月十四夜晚,窗外一片热闹,孩童们放烟花焰火,聚在一起打灯笼玩游戏。我安静地坐在桌前敲打键盘,窗户玻璃闪烁焰火的五彩光亮。大年里,我童年时的快乐因为年龄增长已近乎彻底地搁浅在喧闹的岁月,终于不再显现。
并非刻意把自己更多的时光沉浸在对过去岁月的回味中。却明显觉得此刻的生活索然无味。没有安静读书,没有坚持写字,把白天的一部分时间放在网吧打对抗游戏,三天下来,左胳臂连着半边背部酸痛无力,终于无福消受,几个兄弟五次三番邀请,却只能委婉作罢。回到房间,找出一些书籍来读,金瓶梅,卡夫卡,奥罕克,福克纳,格里耶,海明威,没有一本书让自己安定下来。
找出一本地图册,年前的旅程清晰可见。如果不会笑话我又拿记忆说事,我倒可以清静下来,好好的说一番我的丽江之旅。
出发前在大型网站发布一路同行的消息,有许多朋友留言回复,后来,没有一位成行。他们只是嘴巴上说的风云,真正愿意付诸实践的很少。这里面的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原因就是一路同行的终点地——丽江。全世界也恐怕只有丽江这一座城市有此魅力让人们倍感兴趣的反复提起而又望而却步不予前往。在文字和宣传里,丽江变得近乎神秘起来。很多人仅仅把它当作一个梦一个寄托,可以在寂寞无助的岁月里反复念叨向往,却并不会迫切实施,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回忆,而不愿再次重游。
我的态度绝非如此。在我心里,旅途是疲惫而又快乐的。就像读一本厚厚的充满哲理气息的小说,在慢慢的深入品味中,直到结尾才发现自己早已忘了结局。当火车行驶在云贵高原,一个个黑暗的隧道和窗缝隙里冰凉的风,乳房般的山峰,和异地他乡的声音,让旅程变得快乐而厚重。夜深人睡去,起身走到车厢连接过道里,点一支香烟,看见窗外陌生的村庄和温暖的几处灯火,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一种境界,出奇的洒脱和轻松。
妻安静温软的睡着了,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从包里摸出一本小说来读。我想起了前辈格非先生的一个小趣事,先生的成名作就是这般在夜晚颠簸的火车上完成,当时他的面前坐着一个打毛衣的女子。而我的前面是如同婴儿般安静熟睡的妻。先生当初在火车上,也如我这般大小年纪,他用钢笔稿纸写下《追忆乌攸先生》,多么豪迈。而我,只有静默地捧着先生小说重复百遍地拜读。
到了昆明,火车换作汽车。我大部分的时间在细微的害怕和拍照里渡过。在卧铺车上,透过玻璃窗户拍摄风景,也多次提心吊胆。这主要来自于性格里的弱点,对司机不信任,这是恐惧的源头。后来慢慢地平静下来,也就忘却了路途艰险。
对着干净湛蓝的天空、雪山和云彩,充满民族风情的建筑、饮食和节日,心中产生景仰,对生命和自然的景仰,对世界的畏惧,不可知的畏惧。复杂的感触交织在一起,变成一路的激动,而旅程的趣味就如此体现出来了。
目的地是雪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十年前在群山围绕间的小山村住着四户人家,十年后的今天小山村就只剩下一个两层的土木房子,住着淳朴善良的一个五口之家。入乡随俗,在木房子里住了十来天,就匆忙离开了。
这四围高山就如同钱钟书先生写的“围城”,不同于先生的是:山里的人家并无出山之意,而山外的人大多也无进山之念。山里的人家无电无水,烧松枝照明,竹筒接山泉以饮。他们远离世俗如同仙人,他们并非“不知魏晋”。木屋子墙壁上有奥运和明星的宣传画,他们说是游客留下的。他们说:络绎不绝的游客让我们认识外界人情世故,总的看来,还是山里过着舒坦自然。
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活法。我们这些长期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们,对山里人家的向往也只限于片刻,过上几日,顿觉诸事不方便,大多也就匆匆借故下山离开了。
这个山里五口之家便是妻的老家。妻在这里出生成长后来读书离开。夜晚,燃了篝火,妻靠在我身边讲她儿时旧事。她说每天天未亮她便起床,吃了馍馍洋芋之类的就出发上学,一路上翻过两座大山和一片丛林,下午放了学,也就原路返回家。她说那时出山一趟也就半个钟头光景。我大感诧异,因为回来的这些天往往因事出山,我和妻一趟就是一个多小时,中途呼吸感觉艰难,停下来歇息的次数不下五次。妻说:一切都在,一切又仿佛不在。妻说她的童年是与这山水植物云彩牛羊相伴渡过的,那时她和自己说话和牛羊玩乐,她一个人跳房子踢毽子一个人看书唱歌。妻说着,停顿下来,映着火光,我见她眼角泪水闪烁。妻说:爸爸走后,生活变得黑暗冷漠。
按照当地习俗,大年初二上山祭拜祖先逝者。母亲哥嫂侄儿女一道上山生火做饭祭先拜祖。妻一旁坐在草地读书。仪式完毕,吃了便饭,前后下了山。后来离开村子,妻都只字不提祭拜之事,想是忘却了吧。
放下地图册,妻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残雪的《末世爱情》,她知道我已经读过这本书了。她说想和我讨论一番残雪其书其人。
我们都不是那种善于争辩的人,很多时候看待事物都是以局外人的眼光。《末世爱情》是先锋派系代表作家之一的残雪的一本中短篇小说集。关于这本书的讨论是妻发起的,但讨论开始时妻把绝大部分发言权推给我,她说:我还是习惯做你的听从。
残雪应该是先锋派中的先锋,另类中的另类。算来,她该是我笔记本里批判最多最为厌恶的先锋作家。我不知何时开始激动起来,我说:残雪若此刻在我面前,我定当掌掴她。先锋派兴盛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近三十年的发展中,已然形成一套不成规文的行文方式。它不同于荒诞文学,它跳出了传统文学的条框束缚,先锋并非意味无谓的另类,并非毫无章法胡乱编凑、脱离现实社会。而残雪小说所显现出来的问题刚好符合这些矛盾。首先,她的小说借用西方小说家创作思维写中国背景下的中文小说,不伦不类。长篇写人物,短篇写情节,残雪的小说里,既无明显的叙事情节,亦无鲜明的人物塑造,甚至,往往一篇小说里有几个人都让人难以摸清。其次,即使有叙事故事,情节发展不连贯,毫无趣味,大多拖拉冗长。对话上,完全脱离现实生活,人物对白于人物身份、性格不相符合。再者,整篇小说,脉络不清晰,结局不明确。套用了卡夫卡、博尔赫斯技法过多,而且技法运用不成熟不到位,让人感觉神经质。
我一口气说下来,妻却笑了。她说:人家有那么差劲吗?好歹在国外还是有名声。我说:可惜她是中国人。妻说:那你的意思是创作还分地域国界?也不是这样,她都一把年纪了,无法熟稔使用国人思维创作小说,甚至无法叙说清一件事,一味模仿西方大家,真让人觉得遗憾。我起身沏茶,慢悠悠地回答妻。
旅行和小说对我来说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东西,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除了旅行和小说外,买书读书是我的第三大要务。而我的第三要务却每每被现实碰撞击打。母亲说:你总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书又不是饭,读多了也不饱肚子。你的钱都花在买书上了,将来如何养家糊口啊。母亲苦口婆心,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我心里每每惭愧不已。朋友们也替我担心,调侃着说我胸无大志,只一个清贫的书生。我想起了钱钟书先生对妻子说的三句话:我志气不大,但愿竭毕生精力,做做学问。
先生如此,后生照仿,何错之有?如今现实不同了,没有世外桃源了,处处皆是流放地。格非先生说他开始恐惧这个社会,越来越不可理解这个社会的变化。他开始担心,因此停了笔,不再写作。十年后,他重新拿起笔,他告诉记者说:“十年了,我适应社会趋势了,重新开始写作。”我适应了吗?这恐怕还是一个问题。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帘非当初的帘,雨也没了灵性,春恐怕也不同了吧。我独守这份寂寞,在白色的文档里,敲来敲去的,还是记忆里的文字。
零九年二月十七黄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