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卵石路和路边的老榆树
很多时候,记忆是不能磨灭的,当旧时趣事忆入梦,确实享受。
一文人这样说过:把旧时风景写成闲话,是一种快乐和享受。两年的笔墨中甚有体会。
一天,儿时路过的鹅卵石路和老榆树进入梦中。儿时几乎天天走这条路,还一级级数着上下台阶,有时和同学比赛,两脚并住蹦着上下台阶。可惜记不起来台阶到底一共有多少级。
是一山坡地,叫乌石山,坡上有座庙。常和邻居一起去庙里玩,看老太们在香烟缭绕中虔诚的烧香、跪拜,一边摇签筒一边努着嘴念念有词。
有一同学也学着跪下、起来,再跪下、起来还念念有词。我没拜,后来老是生病,成绩也不好,大概就因为没有跪拜过。
庙门外是黑灰色岩石,形状各异,有的像狮,有的像龙像虎……调皮的孩子扒到上面把岩石当马骑,笃,笃,英武雄壮;有时又把岩石当溜溜板,从高处溜下来。我好羡慕呵。可惜爬不上去,只能站在庙门外看下面的河水,听河水滔滔声。
下山坡后路边有几棵榆树,树很高大,是对生带锯齿形的小叶子,枝繁叶茂浓绿一片,入夏后渐变成微紫色。树下荫凉,太阳大时可以在树下歇脚遮荫,小雨时又能躲雨。微风中榆树飒飒作响,如同悄悄耳语,风大时却像呐喊啸叫。树下常有人讲故事,我还记得一些:
树下有家人清晨发现门外躺着一孱弱老者,他把剩下的米煮成稀饭给老人吃。老人走时掏出一粒种子给他,说:“这是榆树种,结的榆钱可以充饥,急需钱用时三更天跪拜后摇三下就能落下几个钱来。从此,他常三更天摇几颗铜钱帮助穷人。
一恶霸知道后把老人赶走,一家人没日没夜的摇树,最后被铜钱埋了起来。从此这树不再落铜钱。
树下有口井,井沿是八角形,据说原来这里没有井。一年干旱有个老人路过讨水喝,好心人把自己的一碗水倒给他一半。老人走时用拐杖在树下划个圈,变成了一口井;有人说那是八仙的铁拐李,把井栏做成八角形表示纪念。
挑水的妇女把棕绳系着的木桶放下去抖一下,木桶翻转过去能装满一桶水。抛木桶要有技术,我试过几次都翻转不过来。渴的时侯这里能水喝,阿姨用葫芦瓢舀小半瓢,甜丝丝,比家里的凉茶水好喝。
没料到几十年后梦见这里。梦中我很老了,拄着手杖往上蹬。还是鹅卵石路,两旁还是带门廊和飞檐的老屋,儿时我常在廊下避雨。
路边的老榆树比从前更加枝繁叶茂,只是没有井了,变成一间讲究的门廊,有人往里去。
我好奇,也想进去看。膀阔腰圆戴着墨镜,荷枪实弹的人拦住了我,不让进去。“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正打算走,过来一中年男子,望我一眼后竟叫我“叔公”,要那人放我进去。他交待我进去不要说话,看见认识的也别开口,出来后不要对别人说。我一一答应。
通道有上百级台阶,然后有一道门,是霓虹灯的《乐?乐?乐?地下逍遥宫》几个字。
进门后是挂满水晶灯的长廊和大厅,汉白玉的地面铺了血红色地毯,比花花世界还要金碧辉煌。我微眯眼睛恍恍惚惚的走着,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长廊靓女来往不断。穿开衩旗袍的,着超短裙的,还有穿三点式坦着大半个乳房的,一个个袅袅娜娜,既像梨园中人又像青楼女子,个个天姿绝色。男人则西装革履腆着个肚子。
我小心翼翼的前行,不动声色的东张西望。这里真是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我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还要惊异,更加彷徨。
男女们有相拥相伴的,有边走边打情骂俏的,有拿着酒瓶边喝边摇晃趔趄的,语音南腔北调,还有吐着叽里咕噜洋文的。有时候男女紧紧地搂在一起,甚至更还有不堪入目的……
忽看见几张熟面孔,哦,想起来了,电视里见过。难怪叫我叔公那人交待看见认识的人别吭声。我没有吭声,知道自古以来“尊者贵”。
正恍惚间迎面过来一着红色西装的胖老人,由俩靓女挽着胳膊踉跄而行,面色绯红、精神抖擞,身后随着一群忸怩袅娜的绝色倩女;她们个个浓妆艳抹,真如古人说的“巧笑盼兮,美目盼兮”。
我没说话,不料胖老头那阔脸庞突然胀成了猪肝色,横眉竖眼的指着我:“哪来的这个老叫花子?”
各走各的路,谁惹他了?怕连累叫我“叔公”那人,我忍气吞声。胖老头突然发话:“赶这老叫花子出去”!我实在忍无可忍,心想这人长得大腹便便竟一点也不大度,简直是是小鸡肚肠,连一个老人都容不得。便忍不住用手杖指着他:“蛤蟆只能鼓肚子,还有什么用了!”
警铃骤然巨响,还有尖利的嘀嘀声,震耳欲聋。一群荷枪实弹,虎背熊腰的壮汉围了上来……梦醒了。是那只讨厌的破闹钟吵醒了我。真可恶,要它闹时它不闹,不要它闹又偏偏闹,童年的旧时风景成了一场噩梦,“把旧时风景写成闲话”的机会被讨厌的破闹钟搅黄了。
我赶快把朦胧印象记下。“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晨一失梦难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