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回永州
潇洒的笔墨,构思斑斓,诗意清晰,灵感活跃,意象纷呈,情感浓郁。
篇首
故乡的山冈多么青翠
故乡的溪水多么清澈
朝霞每一次回望,都能升起炊烟的歌声
茅屋每一次风吹,都要翻动岁月的悲辛
这块多么富饶而贫困的土地
这群多么勤实而智慧的乡亲
从唐诗里取雪的祖父,为一窑柴炭而居守深山
在宋词里酿酒的父亲,为一家生计而遍访乡邻
在元曲里纺纱的小妹,为一次相遇而坐亮黑夜
一行南来北归的雁点燃了河流的心脏
一条归来离去的路怀抱着山村的愿望
——今夜,在异乡奔走的我,只为你涂鸦
潦草的情怀,倾洒出永恒的思念……
永州
有一朵白云 叫作九疑
有一座青山 叫作阳明
有一条河流 叫作潇水
在美丽的潇水河畔
有一座古老的、文明的城
三国里年老的黄盖
在这里出生
他的英勇
早被传颂得家喻户晓
唐代的怀素
闲云野鹤般
坐在山顶上狂草
最不朽的是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
黑色的文字
如同那黑色的蛇
令历代的文人墨客
满怀敬意
而不敢走近
这座城哟 叫作永州
我在舜的眷怀下茁壮成长
他的院子里栽着两丛斑竹
那就是娥皇和女英
柳子庙
一
《小石潭》的水流,如鸣佩环
住在山水深处的鱼,还在词语里往来翕忽
绕岸竹林,被山势抓住
蝉鸣一停一放,如水声一弹一跃
任何道路都没有借口,都没有预防
我的归来竟这么突兀——我问过苍天
在这么隽秀、灵性的空间里
掷地有声的眺望,铜质的阳光
弥撒着高贵,所有细节都浅唱低吟
其实,谁都有足够的福分、和才华
忘去孑然、寂寥,而臻于浑园、饱满
《永州八记》,自成一派苍茫
我不敢大摇大摆,东张西望
做一个清雅客,执后辈晚生礼
谦恭、拘谨、略有些悲情
象一片青翠的竹叶,傍立在
您逸思精琢或风流玉质的案前
静观愚溪桥下的“两个月亮” ※
一浮一沉……
我且走且停,放下落日的手
打开青山、流水、夜荷的柴扉
二
其实,我一直缺少一粒米的坚实
缺少一个大智慧的手势
向您做一次透彻的陈述,或者请求
不远处,我白衣飘飘的乡亲积雪深厚
就象您这青瓦乌脊的飞檐,斗拱里忧郁的钉子
野火虚构的旷野,铜镜里的山魂
尚有磨难,尚有厚达千年的沉思
需要一片沙纸,清理和打磨生着的锈
一棵银杏树,一对石狮子
一个捕蛇者悲怆了多少春夏秋冬
蛇信子的火焰,民间的袅袅炊烟
烤黄了您的瓦檐,《江雪》千古,台阶上
苔痕绿了韵脚,您的笔墨淹没了一座悲剧城池
雪片是您的叹息,也是您蓑笠向晚的情急
用一条剧毒的蛇,刻亮一个地名
永州之野,成了每个执政者不得不熟读、不深思的
——警句……
三
就让风声,在潇水河两岸响起
就让苍雪,在都庞岭上下翻飞
野旷无人,取一诗为炉
江山有缘,执一竿作笔
心旷何惧天地寒彻
情洁自有山水知音
※愚溪观月:为古永州八景之一,据传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从愚溪桥上下观,同时有
两个月亮出现,一个在潇水里,一个在愚溪里,煞是奇异,引人入胜。
高山寺
你别不信,盛唐的壮美就在永州的一丛芭蕉叶上复活了
日暮湘关,一桥雨虹打开了时光的通道
怀素还未入睡,他在禅定
寺殿的飞檐总是高于一切人烟
多么园润的潇湘烟雨呀,他懂得
用一滴墨,写出山的雄峙、水的飞腾
即使无墨,就去碧云池※取水作墨
清贫无纸,就在芭蕉叶上笔走龙蛇
一竖一横,尽显山水真意
一勾一顿,尽彰真情本性
风雪沉寂了,江山分外清澈
袈裟已经出神入化,一着地
便让永州沾满了灵性
他那笔一提起来就是风云四起就是承前绝后
他那心一放开来就是霁月朗照就是峰回路转
一丛芭蕉叶站在艺术的巅峰,在盛唐的永州
高山寺,比一部金刚经还要引人注目
人间红尘,一个僧侣,用大地盖着身子
在天空书写草长莺飞,书写繁华和礼仪
多少个朝代,这些羽化了的神迹,都还在
枕着潇水和阳明入睡……
但在今天,我着实诧异:艺术的永州人
竟然把它改造成一座精神病院
昔日的怀素亭,几个神经错乱的人
手慌脚乱地指挥着一棋残局,使“兵”吃“车”
大风吹动商业和沙子,无疑是一场患得患失的革命
我必须学习忍受辛酸和洗礼!街头算命的瞎子
他们阅读手指上的风暴,把经久不息的命运
收拢在探路的竹竿里,而从不说任何赞美
——而我更悲伤:看一截残碑立于路旁
忧伤深深,就连瞎子也不来造访
※碧云池:现在永州市三中内,相传唐时被誉为“草圣”的怀素和尚,
成名前在此取水研墨,练书洗笔,为古永州八景之一“碧云春晚”。
回龙塔
又一个斩蛟治水的读本
好一个风云激荡的传说
一个青年
奋不顾身地
跃进深潭
血战了九九八十一天
终于将孽龙斩下
青年,心血流尽
倒在岸上他
心爱的姑娘的怀中
姑娘,也心血迸溅
和他一起
在一阵雷鸣电闪
过后
利剑耸立成塔
姑娘化作了塔下
摇曳的竹林
每一个风雨交加后的夜晚
至今仍可以
聆听到他们梳理月光的声音
不是沉默寡言的纪念
不是秘诀已经失传
当腐朽的王朝不能根除祸魁
平民英雄就能一跃而起
剑指苍穹,鞭打江海
高洁的山水,岂任宵小污染?
尊贵的人间,岂容邪魅上演?
永州的风俗里
赞美多于苦难
积累多于呼喊
因为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
正义的人们
早已在心中
双目炯炯,握紧铁拳
潇水河
潇水河为谁拐弯
寒霜刚刚开始,立春就跚跚来临
河岸边,几座瓦屋
仅仅一两支炊烟,就加深了暮色
潇水河,为谁拐弯
我还来不及去喊醒一段溪水
问她:两手空空的冬天
被谁酿成了一杯薄酒
没有花草作伴,就被我
一饮而尽,不醒不醉地
在纸上孤单地叫唤……
潇水河为谁拐弯——
一群松树比严冬更漫长
他们铺开童年、村庄、父爱、担当等
在稻子和月光之间隐忍
左手水牛,右手蹉跎
踩痛的道路,小蛇般咬紧时光
——潇水河为谁拐弯
我有理由相信:如此清澈的
奔流,在异乡的我一回眸
它即是大风中熟睡的故乡……
南津渡
整个三月,我沿着农历的春风捡回河岸
捡回一江清波,和沙滩上潮湿的脚印
秋水抒情之后,群山瘦削
等待返青的落日,染红彼岸
最后一班乘船归来的人,他们的浪花
梨开撒金的河面,轻颤的涟漪
打断了水和云的对望……而在河边
的西瓜地里,一个不善总结的老人
正在破败的瓜棚边,整理一堆枯黄的瓜藤
我也整理不出自己的目光,漫无边际的暮色
以一千种方式弥合事物的原形
我无法提取一个细节,也从未去追踪
这些事物的后果前因……
香零山还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稳
作为一个岛,静卧江心
它降波伏浪的能力,令我艳羡不已
侠骨柔肠——这样的写照
我也不愿承认:它的凛凛风骨,莲香四溢
几盏渔火,几里歌声,演绎出人鱼交欢的场景
——那是几百年前的风景!今天
岛上的八角亭,神情幽伤
那些剥落的风雨、灰尘,犹如一把青铜的锁
锁住了那些一去不返的灵动、和青春
我喊破一段岁月,至多护住一缕烟火
至多惊醒一群鱼、和一首残缺不全的
诗,与我紧紧相依……
八面玲珑的商业是一条大道
取水的万家灯火是一个巨大的饮客
在南津渡,一条船已经失去了回眸的意义
一座桥,挤满了玫瑰和酒杯
我和一块巨大的河卵石推杯换盏
三百公斤重的浅浅乡愁,在水电站
叹息与赞美,汇合——并流——
访陶铸
一
“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多么坦荡的襟怀!多么浩大的包容
巍峨一生,就连断裂的伤口
也能插柳成荫——这盛大的人格
除去河山之美,还有谁
能与您?平分
秋色
二
如烟往事俱忘却
原来,我也可以茂盛成一群植物
从认识的第一枚汉字开始
磨钝身体中的尖锐部分
与一座山冈同青翠,与一段流水共清澈
养份从来都是自给的
没有比江湖更好的打开
没有比窗口更好的关怀
被鱼刺卡住的人,额头上的风浪
一碰即碎……
简单如一棵松,高洁、挺拨、葳蕤
任凭风吹雨打,呼吸地心火焰
满面灰尘只需轻轻一抖
只需一个手势,河山之重
有如一轮落日,一点点回去……
三
心底无私天地宽
恩怨人间,重在经营
纯度情感,反复提炼
没有人愿意去,熟记一个伤口的表情
没有人愿意去,打捞一条疤痕的暗流
阴影不过是一口浊气
深处的伤往往是自己给的
白纸黑字的疼痛,酷似于打铁
骨头烧红了,才能照亮四溅的火花
淬火是又一次轮回,显现冷凝和平静之美
钢,无论抬头或低首,都是思想者
屋檐下的一生雨水,是我
密封在身体里的一场革命……
看李达
我赞美:一把刀的意义
用好钢打造,磨亮自己
不去伤人,也不自伤
剔骨切肉,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让全国人民的政治局势
都丰衣足食……
做一个含意深刻的人
一举手,比一首诗还要优雅
一投足,比一生功名还要明媚
?水口山?
两行青山,中间一条粗砺的溪流
几块河卵石堆砌的岸,这巨大的“川”字
我一抬头就看见,温软的方言里
抱着我热气腾腾的童年……
上游几里,中游几里,下游几里
二十里山川,住着姥姥家、舅舅家、姑表家
村头的古樟是个吹鼓手,旷野情潮汹涌
在经历了前年的冰雪、去年的干旱之后,屋檐
放开了打造朝霞的手,放开了细碎的家谱
牛郎织女的清眸,相互问候,群山暗合心意
山泉流淌的石洞,龙王庙寄意深远
虽然至今只剩下地基,但在某个春雷乍闪的傍晚
有缘人还是能看到,龙张牙舞爪裂空而来
神几经磨难,它要的是洗礼而非供奉
青石板路被称为大路,总如雨洗过一样明亮
永恒的清洁和干净,出自于内心
丢失东西的人,顺着这条大路寻找
鹰盘旋在半空,成为向导,成为灵感
就象我,在外丢失多年,今天又原路返回
聚胜桥※,多么合适的眺望!多么抒情的清凉
流波和风水,景色平静的乡亲,都谷粒饱满
都一致站在花瓣上微笑,并水汪汪地幸福着
浑园的石拱也注定忘不了,一群赤裸的孩子
浪漫主义的水花洗去了月亮的忧伤……
放牛割草的日子,我和屋顶的炊烟一起成长
青梅竹马的人,我赞美过了
天高地厚的恩,我得到过了
至今,唯憾手中无一孔横笛
我虽不善音律,也要在心底时时吹响
※聚胜桥:位于水口山镇南端,据传始建于清朝中期,横跨梅溪河两岸,至今
已有一百五十余年,木廊青瓦,是风雨桥。
马山村
从南到北。不过是村头和村尾
有南北中三口水井,拧成一股绳
要把些青瓦白墙的屋捆紧,不准随意搬动
青石板路——这些高大的乔木,坚硬、扎实、挺直
如苦楝子树,冬天落叶
夏天繁茂,常把一些易生易长的幼苗
塞进你意想不到的石罅里发芽
在这个山村,会让你惊看到
生长越是艰辛,生命愈是强横
石破树成,奇迹有时简单到
你随口一说,就揭示了真相
井水再怎么努力,肯定也捆不住
这些枝柯,鸡绕着天井走了三圈
灵机一动,就飞上了照壁的瓦檐
号角首先由一个人吹响,尽管黎明还只是个开始
你就会看见,黑夜很快脱去盛装
你还会看见,最先是一个年迈的、咳嗽的老者
赶着一头牛缓慢地走上山岗,转瞬间
就驮来了一轮朝阳,转瞬间,大地就开始合唱
在这个山村,你必须补习一门功课
必须练习“站立”这动作里的秘密和火焰
必须学习和熟练一门手艺
不要在呼吸中睡着了……
在这个山村,喝酒必须要醉
在这个山村,说话必须要轻
在这个山村,大队秘书的小儿子成了著名的广告人
在这个山村,杀猪匠的大公子成了腰缠百万的总经理
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心机深沉的教书匠
他的儿子和女婿都是制作、贩卖假证的人,并且
身罹重病,众人都说报应,但仍未见他终止这个营生
……在这个山村,去南宁的人,生意都风生水起
到云南的人亦繁荣昌盛,在广州的人更是广开门路
辽阔茂盛的祖国,在这个山村,生动到了具体
——只是,谁也没有料想到,在这个山村
走出了一个写诗的人,他曾是这个山村公认
最无用的人……
江远村
只见山石,只见石山
一个偌大的石洞,一股清泉
喷薄而出……泉边只见
几座泥瓦屋,红辣椒挂满门檐
就这么个小山村,我不知道
我的祖先:怎么给它
命名为“江远”?
——江——远,多么浩大的奔流啊
多么深远的旅程!我虽知道
这些水几经辗转,最终汇入潇水
成为湘江,成为长江……
但在这里,它是多么小的一滴
我捧起来,一口就可以喝下
挥洒去,一肩就可以挑远
山上的旱地,坡上的梯田
其实都是这样的修词
世界塞鼓我的行囊,我来不及为谁喝采
江边的柳长的太快,溪边的石走的太慢
一个青枝绿叶风光无限
一个执迷不悟屈尊俯就
我坐在石上洗脚,年华洗净云彩
是源头就要远!是言词就要隽
我不卑不亢的祖先,举酒执箸
少了一点腾云驾雾的谈吐
多了一腔风云淡定的胸怀
梅四岩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
推测,造物者为何
在这面单一的山坡,设置
这么一个巨大的陷井(天坑)
是为了捕获史前的巨兽?还是为了
分流人心里日益泛滥的浊流?几百丈
的坑底,地下阴河阴险地奔腾
有瞎眼睛的鲢鱼,被胆大的人捕捞
有成群的燕子,把窝做在洞顶
有自言自语的野山藤彻夜不眠
有姥姥家的牛摔下坑底
有我暗自欣喜、激荡和待填充的胃
有撕开的一道口子,我被镰刀砍伤的手
请悬崖作证:我就是那个在坑底割草
在崖上砍柴的少年——壁立千仞的美
进一步,艰险万分
退一步,重回原地
关于命运,对立的白云作无神论
只有自由发挥的汗水,把我
嵌在峭壁上,保持我清醒而独立
的思考
请不要再以秋叶投票,庞大的时光
让一个为生活所迫的人倍感羞愧
我再一次收拾自己的落花流水
峻严的后半生,染疾的词
我含泪,也还要审视这些
石壁——
山泉流淌的地方
赞美山顶,薄雾和轻云谁也分辨不清
赞美蘑菇,一条潮虫永恒地缓慢地爬行
松林还是五百年前的样子,春天还没有被谁破译
一丛野啬薇,一大早就爬起来
帮我推开窗口,扯一缕阳光,搔我梦里的脚印
溪边的竹影早就原谅了自己,亲昵地偎住流水
习惯了大辫子的小妹,红头绳早用月光洗净
这十九岁的激情,就象锁不住的山岚
从青瓦白墙的屋檐下飘出
乌鸦飞过的田野,栀子花飘香的田野
在三月的夜晚,发芽成一枚深情的种子
精通木工活的杨喜,也是泥水匠里的好手
一专多能,从来没有什么好炫耀的
汗水的诺言就是把收成抱紧
系好鞋带要外出的人,收藏一年的梨花
谁的胸腔不是一斛旷野?取下悬崖上的镇山宝剑
心儿质化成一朵温和的睡莲,再远的异乡
也没有水土不服的破绽……
啊,阳光下辛勤劳作的人群
奶孩子的妇女
肆无忌惮地裸露着雪白的幸福的奶子
——祖父,在这里安息
——父亲,在这里耕耘
——我从这里出发,怀揣幸福的种子
——走遍天涯
喷香的话
不是羞涩
难捺心切
兰婶家的新媳妇儿
腹中的女儿刚刚有形
刚把那幸福的小手,触摸
她粉嫩粉嫩的心尖
她咬住呼吸,坐在门槛前
认真地把阳光裁剪
细心地把爱折叠
她要缝进这门前的青山绿水
她要缝进这脚下的鸡鸭声声
还有那醉人的夜晚
兰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的光景,和那死鬼动人的
鼾声……
哦,日过午了
匆忙将这些话倒进锅里
煮成香喷喷的
夜晚再给他端出来
结尾
请原谅我这迟来的诗稿,也和我
瘦成这细细的一缕,经云贵高原的
砺风吹打
散落如这房前屋后的野花……
——我应当羞愧呀,云南的每一条高山大河
我都能倒背如流,都可以信手拈来
烧烤和风情,每一地的山风都是一道美味
驻足瞭望,每一座雪山都圣洁安祥
每一个村寨都亲切、和畅
每一次离去和归来,心灵都载歌载舞
而对你——生我养我的故乡
我是多么地狭隘和贫乏,我只能数出
家门口的几道山坡、几条山沟、几座老屋
你的辽阔,你的静美,你的壮怀激烈
你的自历史深处走来的昂首阔步……
我几近无知——我羞愧呀,怀揣一江水
的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与渲泻……
原谅我吧——我是个浪子
当潇水河的碧波,再一次把汽笛拉响
我还要借你的雄风和力量,鼓满风帆
继续我踏波逐浪的远航……
2012年03月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