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明天就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我突然想起要好好洗个澡。

我曾经读过杨绛先生的《洗澡》，当然我从儿时养成的习惯远没有那样深刻的主题。每年腊月二十二，外婆就会从井里打上几桶水，烧开倒入大瓷盆，调好水温，便把我们兄弟五个全部叫在一起，逐个扒光衣服，像几只欢快的小鸭子放入盆中，帮我们痛痛快快地洗一洗。当时是唐山大地震后，生活条件很差，在村里人和解放军们的帮助下，才盖起两间土坯房，便是我们一大家人容身之所。那只大瓷盆现今也不知哪里去了，但当时确实我家唯一老祖先留下的，只有在腊月二十二晚上才能用它洗澡。当时在我小小的心里：在大瓷盆里洗澡是我最幸福的事。

平常要洗一洗，就是大人们白天忙完地里活，回来用毛巾擦擦而已。再有就是夏天时节，父辈们带我们一起去村北的小河沟里洗涮一番。上了中学，进了县城，当时住校，学校里没有澡堂，等到腊月二十二晚，就在宿舍里用脸盆打上一盆水，在毛巾上擦上肥皂沾湿，然后从头到脚擦净。这便是“洗澡”了。记得在初二的时候，有位同学的父亲在附近的棉纺厂工作，在他的帮助下才有幸在那年的“小年”前一晚去澡堂洗澡。记得那天下午四点，我们同学四人刚进厂门，就看见三三两两的人们赶去澡堂。我们赶紧跑去，生怕去晚了洗不上。同时我就别提有多兴奋了，仿佛在去赶农村的腊月大集，从心里往外喜滋滋的。进了澡堂，个个匆忙脱了衣服，却没有放衣服的地儿，只有两排木质的长排椅，于是用裤带把衣服捆起来堆在排椅上。我还有些担心衣服里的手表会丢了，那可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稍微迟钝一下。同学看了看我，笑着拉了我一把：“这还没丢过东西呢，还不快点洗。”然后我们像下饺子一样跳入浴池里。当时里面已有好多人，水面上漂着一层粘稠的污垢。刚下去，我本能的用手向四周撩开污垢，然后将头发埋入水里洗头，同学递给我洗衣粉，那时候还没有什么香皂和洗发水，再说对于学生来说那可是奢侈品了。用洗衣粉从头沫到脚，再上下洗了两三次，便出来穿衣走人。本来想美美地多泡一会儿，但人太多了，只得轻描淡写而过，但还是掩盖不住脸上的喜悦之色。回到宿舍，和同宿舍的炫耀一翻，钻进被窝，呼呼大睡一晚。

我还有一次“小年”前“郑重”的洗澡就是在上高三那年。大概是1996年。当时我们学校还是“纯男生班”。一群青春期大男生整日在一起，学习生活可以称作“离弦的剑”，又有谁特别注重个人卫生呢？每天洗脸刷牙就是我们个人卫生的全部过程。为此老师们深感头疼。那一年县城就有了大众澡堂子，五元一位。老师经校方和学生们的一致同意，在“小年”前一晚包下澡堂子，这样同学们可以痛痛快快洗一澡，还能节省开支，“班费”就足够用了，全班同学都为此振臂高呼：“洗澡了！洗澡了！”。终于可以畅快淋漓的洗一澡了。晚自习之后，班体委整队出发，51名同学身背书包，起步前进，还真有点上阵冲锋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任务是清洗个人卫生，武器是香皂和毛巾。既可以放松一下，又能还“清白之身”，何乐而不为呢？澡堂离学校不远，不到20分钟，我们便有秩序的进入。在换衣室内每人有一小橱，老师提示可以自己上锁。同学们早已迫不及待，脱去衣服，来到浴池边。浴池很大，足可以容纳百人，旁边还有几排淋浴器。池里的水非常清澈，用脚稍试一下，水温刚刚好，我便马上跳入水中，就像在家乡小河里一样把头扎入水中。一会儿就坐在池边，闭上眼睛尽情地泡着。等到身体泡得暖融融的泛着内红，便出了浴池满头大汗的坐在池边，耐心地一点点的从脸到脚用手搓一遍，再把香皂从上到下擦一遍，用毛巾细心地把每寸皮肤擦拭着，走到淋浴器下，冲洗一遍。然后再用香皂把那自己觉得最脏的部位擦一遍，谁知我最要好的同学在一旁看了我好一阵子了，不禁大笑起来，我这才觉得不好意思了。便把他拉过来：“笑什么？给我搓搓背。”“我说你像大姑娘，看你那劲儿的。”“好哥们别闹了，快搓吧。”“好，好，我们的‘大妹子’。”边笑着我们边给对方搓着背。这时体重仿佛减去了许多。再下到浴池里清洗，“过完水”便“上岸”了。回到换衣间，穿上干净衣服。这时我们彼此相对看了一眼，往日灰土脸的同伴，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全成了“姑娘脸”。心情同时也放松了许多。干净的衣服和皮肤紧贴在一起，别提多舒服了。才知道什么叫“精神抖擞”，列队回校。路灯下，欢快的歌声在四周回荡。

现在，无论农村还是城市，有条件的人家里，都有了自己的洗澡间。即使是淋浴器也是环保型太阳能的，还有那琳琅满目的洗澡用品，名目繁多，品牌高档，数不胜数。那时的大众澡堂子也随时“隐身退化”了，但代替它的是一些装修奢华，霓虹闪烁的“桑拿城”、“洗浴中心”。名字似乎有些暧昧。再说出入的不是那些衣着朴素的人们，个个开名牌轿车，穿着名牌西服的人，好像不是去洗澡，倒像是在出席什么的会议或参加什么仪式，但里面到底有什么服务，我这平头百姓是无法想象的，也是享受不起的。

过去，我甚至一年才痛痛快快地洗一次澡，大概是身份和经济条件各方面的影响，但就是那难得的一次，便觉得非常充实。现在即使每天都可以洗一次，却还是觉得身心疲倦。难道过去的苦是乐，现今的福倒觉得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