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行散记

1

每个人的心灵里都有一处最想居住的地方。于我而言，这个地方就是我的故乡。国庆长假不少人选择外出旅游，对我这个常年在外的人来说，首选的是回故乡。

回家的想法蕴了数月，今天得以启程。算起来，出门在外连读书时间在内，十一年。这条熟悉的回家的路已无从记忆来回了多少次。路，没有变，时间变了；人，在不断的变。

在城里久呆，眼睛难得有广阔的山野锻炼目力。沿贵新高速，两岸虽说不上崇山峻岭，因属高原，倒也群山绵延。盆地，丘陵，沟谷交迭出现，喀斯特地形尽显。车速一百码左右，太阳时隐时现。不时开启车窗，让风吹进来，只是风声很大，呼呼作响。看看远山究竟长的什么树，盆地中的田里偶尔看见有人在收割稻子，那田是金黄的一块，金黄的诗篇，也是汗水的诗篇。渐渐感觉有些凉意，关上窗，选上一碟喜欢的音乐放上，静听，看车在山岭间飞行。

城郊都不曾得见这般景象。

在城里的每一天，下班回屋总是满脸微小的沙尘。不好好洗个脸觉都睡的不安稳。山岭间吹了半小时的风，脸上没感觉到有灰尘。

还没出过国，别的国家什么情况我不断言。中国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空气愈清新，也愈落后，空气愈浑浊，就愈发达；垃圾越少，河水越清，也越边远，垃圾越多，河水越脏，也越中心——经济，政治，文化的中心。

余秋雨在《行者无疆》中写到一些欧洲发达国家，城乡差别很微小，空气分不出差别。

邓小平先生的猫论推动了经济，功不可没。现在，怕已不再适应用。

从都匀到沙寨，不再是高速，走柏油路的县道。进入大山深处，两岸的夹道树更加茂盛，更加高大。这个季节白杨树的叶子已经枯黄，和稻谷一般颜色。这样的路是生态的，自然的，也就是美的。不得不承认，这些景致很好的路边多一些特色的风情建筑是可以入画卷的，没理由不具诗意！给路人留下深刻印象。哦，经济落后，文化落后，建筑也是落后的。

在县道上只开60码感觉比高速路上开100码快。分析认为，高速路面宽广，两边的参照物距离远，空间宽阔体现不出参照物的位置变化和速度。而在县道，两边都是高大的白杨树，路面狭窄，参照物与车距离近，空间小，参照物变换速度得以加快。所以在县道反而显得更快。

快，慢，是眼睛对空间变化的生理反应，不是事物的真实。

又说一句古老话，任何事物都不能凭表象下结论。

2

回家时匆忙，没有时间去给老妈选点什么。在都匀停下车来，只有去超市买提牛奶。归心似箭，总会有些事办不好，有这些遗憾，才会常常想家，想到下次。再多的礼物，老妈也还是不舒心，我知道的。

老妈瘦了，万幸，还很康健。

家里的田地承包给了别人，没什么活儿。老妈每天就在老屋边上的二分菜地里捣腾日子。家里养着七只鸡，一只猫，再没别的。妈一个人守着老爸打拼下来的老屋，为我们守着，守着我们归来。守着，盼这个家热闹起来，人丁兴旺。大哥的工作容易请假些，每隔三月总有机会回家，还带着女友。妈很欣慰。

我自过年离家后一直没能回来。

妈和我聊了很多，家常，闲话，长长短短，七七八八，没有个完。其实许多事情我并不赞成老妈的看法，但还是笑着说是。遇到我赞同的说法，就依她的意思丰富一下她的说法，她就笑起来。有时是我开导她，让她换个想法，举个例子，她也接受。聊着聊着，自然就问到我的女友在哪里，什么情况。我惟有笑呵呵的说，你儿子太忙了，白天上班，晚上上课，毕业了才有时间去找。妈说，有了要早点带回家来，让她看看。我说那当然，不带给老妈看还带给谁看呢？她加了一句：心不要太高。我自己知道，这一天还有点远，但老妈一定会看到。老爸没看到，是很大的遗憾。

不知是谁说的，老人其实和小孩一样，单纯而简单。我认同。

所以，再丰厚的礼物，我还是一个人回到家时，老妈也不会有极多的欢乐。我清楚。

除了常打电话，常安排大哥回来，促成大哥和他女友今年年底结婚，我暂时没有更多的对这个家的安排。

我从来没杀过鸡，只看见过。这次老妈吩咐我杀一只，我遵命。一个小时下来，我做的还不错，处理得很干净。小时候家了杀鸡，老爸总会留下一对鸡腿给大哥和我。今天，切鸡时，我也留了一对鸡腿给老妈。再不疼老妈，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疼妈了。

晚上，躺在爷爷睡了一辈子的那张老床上，听到后山野山羊咩咩的叫声，屋前流过的河水潺潺地作响，也听到了石桥舒展筋骨的声音。这里，安宁的静土。老了，我回这里。

3

打电话给小时候的伙伴，说我回家来了，很想你们，过来坐坐，一起听听歌，聊聊天。

见面时先是笑了笑，我很想拥抱他们一下怕他们不习惯，说成我要抱抱你，看你有多重，有没有我重。得出结果，报出体重后，哈哈笑了起来。这一抱，将距离拉近。这做法是从鲁迅先生笔下的《少年闰土》里反思得来的。鲁迅先生那时不太懂得怎样缩短人际距离，不懂得运用肢体语言，所以与闰土见面那么木讷，尴尬。我本已不吸烟，还是买了三盒与伙伴们兜里一个牌子，一个价位的香烟，先请他们抽烟。没有距离，谈话直接谈到心坎上。

他们都有了女人，筹划年底结婚。我说，很好嘛，该结了。说完不约而同哈哈地笑。

谈到小学，初中，谈到他们以前的情史，回忆小时放牛在深山的事情。。。。。。他们说进山的路现在长满了楼房般高的草，山里野猪出没，还有人看到狗熊。以前的庄稼地现在没人去种，地里长的树有小腿肚粗呢。

村子没能留住年轻人，周围的村子也是这样，都外出打工去了。眼前的这三位也是回家看看，小住几天就走。

我想，老龄化社会在中国的最先体现，不是在城市，而是在农村。农村留下的多是四十多岁以上的人，或者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村里红白喜事，特别缺年轻人帮忙，少了许多生气。调查研究中国老龄化社会现象的专家学者们，别忘了去考察农村。

城市，吸引了那么多年青的面孔，满大街都是。

伙伴还是很有生气。多年的打工经历长了不少见识，有许多的相法。和他们分享打工路上的困惑，彷徨，他乡漂泊的情感故事，无一不打上时代的烙印，无一不是社会的剪影，也无一不是社会生活的一角画卷。

庆幸，我们都成熟内敛了许多，不需要酒，一壶自家栽种而收的热茶，就能把各自的见解轻轻地挥散开来。那些心得，似家茶，不浓不淡，分量正到火候，冷热正合心田。

我心里又想到了那个关于西服的情结。家乡适合开发旅游，一条小河，流淌的是矿泉水，修修河堤，栽些整齐的柳树，就是诗性的河；一座石拱桥——宋义桥，历二百年风雨，桥头的一对石狮子依然吓得许多马匹不敢经过；后山，一千多米高，我叫它千台山，天然森林，多的是红榔树皂荚树等珍稀林木，修一千级台阶上去，几个野亭，远眺可见水库澄碧，小黄山郁郁葱葱，云雾缭绕；封藏的溶洞，打开来，织金洞第一，没谁能和它争第二；几十匹脖铃儿叮铛作响的马儿，就可以走进深山野水，自然之趣，天成的景致，天赐的风光尽入你的胸怀。

只是，我的千台山风景区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暂时还没有注册。我在城市里学习，打拼搏，与他，有着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渊源。

4

村子是一个老祖宗发展而成的，是一个大家族。一百多户人家分成了三支，分在一支的关系近些。另外两支也疏远不到哪儿去。老家过年时谁家杀年猪时，都会请与自己属一支的家庭吃杀猪饭。男人负责杀猪，干重活，女人煮饭洗菜。乡下的年就在乡下人自己的方式里生存了千年。若是你在城里尝不到年味，问中国的年哪里去了，那我告诉你，在乡村。

年里父亲卧病在床，家族的杀猪饭我们一家人谁也没去。老爸深知自己病入膏肓，我寸步不离陪着他，守着他。在那些想来令人悲伤的时间里，家族没有把我们忘在一边。大爷叔伯晚上总来和老爸聊上几小时，大妈，娘娘等也会来帮着妈妈做些家务，宽慰妈妈。堂兄弟姐妹也会轮流来陪我守夜。农历二十七的时候，十七大妈（家族以男性年龄排行）家里请吃杀猪饭，一家人没离家。来请了五次，也看了老爸五次。老爸的情况他们看在心里，不再多说。下午六点半，我一个人在屋里抽烟，心情悲伤，低迷。十七大妈又来到家里，这是第六次。手里挽着菜篮，给我们家送了菜来。四个海碗里分别盛满切好的瘦肉，肥肉，内杂，猪血。我谢个不停，大妈说一家人别那么客气。我鼻子一酸，为家族的这份亲情。大妈再到里屋看了老爸，问候了才挽着篮子回家去。家里的地才扫过，外边下着细雨，大妈一路走来鞋上沾着黄泥，那黄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长串清晰的来的，去的解放鞋印。这双解放鞋印，好象昨天才发生，隔了数月后同样还是这般清晰。几十年后，她也是这般清楚地留在我的脑海。

城里的黄泥巴路早早被被沥青或者大理石取代，许多人再也走不出这样的脚印。其实城里大多是外乡人，许多人的脚底已经不染泥土，有的还像打了油一样光滑。是我们拍得太干净了，还是我们丢失了一路走来的那双解放鞋？大妈，让我记下了这么一双珍贵的解放鞋。

也是在那些痛苦的时间，很多人都对我伸出了援助之手。那时，我自个已准备够了老爸后事用的钱，可他们不在乎我是否缺。远哥给了我五百，绒姐给了我一千，都说是送我的，若钱不够再向他们说。这是伤心痛苦的一年，却是我得到无私的馈赠最多的一年。那时，除了谢谢，在心里升腾一份敬意外，本能地动容。老爸走后，他们又以亲生子女一般的做法买这买那。老爸并不知道这些，他过早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亲情的世界。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报答这份亲情，只能用笨拙的文字记下他，说给我的朋友听，乡村，是我的天堂，那里，有浓得化不开的血亲，有一辈子都亲的弟兄姐妹。

在外漂泊，最挂的就是老家，其实，那一村人都是我的血肉，那一份情感是我的骨骼。这辈子他们已经深入我的骨子里，成为了我生命中珍贵而不可缺的一部分。今晚无法入睡，想得最多的，是我的村子，我的家族，我的亲人们。

除了铭记于心，在能为她们做点什么事时，要赶紧去做。

5

常常念着你，在这个清晨，我终于来到你的坟前。

坟修整过后，整齐了许多，稍稍放了点心。检查了一下，排水处理得很好，排水沟通畅。青草铺满你的墓地，你已回归自然的怀抱。

在贵阳时总有种错觉，总觉得你还活着，还在家里忙碌，可回来才知道，这已不可能的。你在这里休息，看得见你连任三届村长的村庄，看得见我们的家，看得见河流，看得见石拱桥，看得见后山，也看得见邻村邻寨。他们都还是那亲切的样子，只是少了你，家里就不像你在的样子。

清明没能来给你烧纸，七月半也没有来。今天来了，只是，做什么都不能再把你唤醒。

老爸，你在那边还好吗？

这几个月来，家里还好。大哥和大嫂都安排了工作，到现在他们也攒下了结婚用的钱。安排你后事的帐我已还清，你放心吧。

以前，你要是听我的话，少做些事，现在我们一家人肯定都还在一起。人生无常，没法去挽回，去更改。对你的思念，还是每天都会升起。少了那么一个最亲的人与我分享成长路上的那些心情，少了那么一双在我软弱时推我一把的手，少了获取小小成绩时父亲欣喜的拥抱，更在于，少了许多亲情暖暖的日子，有你，亲情才是完整的。

你静静地在这里，再不能和我说上一句话。不论我是哭了，笑了，伤心了，高兴了，还是怎么了，你都不再作答。以前我高兴，你会和我一起笑，喝上两杯酒。我如果心情不好，你会宽解我，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我明白，生活要用心，心情也是这样，掌握好分寸。

这些茂盛的青草，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思念。你一样爱着家，爱着我们，爱着这个有阳光有生机的世界，所以，你让青草长得这般茂盛，这些是你思念滋生的信物。

爸，你如果听到了我的话，就起一阵轻微的山风让小草为你点头；你如果知道了我对你的思念，就让后山起一只鸟雀在天空鸣叫当你对我的呼唤；你如果在那个世界还好，就降福给妈妈，降福给大哥大嫂，他们，也和我一样的爱你。

下辈子，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还做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