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集（四）

43.

芬芳的心事被风尘误送

天空的墓地到处垂落哀鸿

行路的旅客焚了烈日的影

如鹰隼般投入汹涌的湖

畅快，饱足

填塞累累沟壑的夜雪

注定为一个忧伤的人种业

山前的长廊殷红了一时

隔江的烟花消弭了一世

秋声一噤

沿途的枫叶都眨眼变浅

44.

想想一个凡人

如何被神圣的说教化身恶棍

天底下的人

一出世就遭遇咒诅

人人身上背着前世重负的刀剑

来来往往地拥挤

伤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有内里自是的人大呼

若不对虚空的高位膜拜

便要在火海的波涛间永寿不绝

卑贱的人误解了神

又反过来荣耀自己

早年都曾在喧哗的琴弦上漂浮

今岁再从幽怨的死河间淌过

他出土时就是罪孽

他入土时依然败缘

除了赞美，除了祈祷

难道非得用一生的美好

尽付斜阳，陪葬霞光

为虚无缥缈的恐惧继续圆谎？

45.

兵士妄念求死

已属罪大恶极

他们在马革上浸染自己的鲜血

以便杀敌时留有余力

一支毒箭命定一颗头颅

惘然时就到江边洗手

统帅为了胜利

不惜挥剑斩断双足

坐失战场上风云变幻的时局

枪矛支起的森林

覆盖了一大堆枝繁叶茂的白骨

年年堆砌在此的阴魂

不肯轻易聚散

遮天蔽日的囚笼呵

你用无限的屋檐

保守一群饥饿的自由之鬼

他们在世时

自诩真理，也行着公义

死后竟得不着一片寸土安眠

支离破碎，无所适从

白白消耗神明的叹息

明明断送尚好的年华

46.

国家昌盛时

王者将腹中的衷肠倒满地上

任由愚昧的民众肆意亲抚

国家飘摇时

犯了众怒的大臣悉数违法

惴惴的城墙

被君王萎靡的意志随意推塌

民众也有贪赃的野心

由于没有实权而心存怨隙

为了弥补缺失的便宜

他们纷纷用钞票向自己的先人遥寄

但求死后还有一点苟且的资本

夜里的噩梦，美轮美奂

人人贻误了在阳间残喘的际遇

然后以一种柔情的方式倒毙温床

自此以后，天下太平了数个年头

至尊的造物主因无人供其戏弄

便在无聊的黑暗中独自摆设

47.

恩怨都作墨渍记在纸上

一半旧了，一半还未干

葬诗的残花

铺红了夕阳下的幽径

夜莺独个孤唱

一声鸣啼

我的心上就窜过一个佛号

翩翩自恋的蝴蝶

绕着伊人的眉眼打转

仿佛一朵花儿

对着无穷的春色彷徨

48.

你的屋顶，我没守过

小河边上

无数女子曾在这里梳洗韶华

我亦在周围涉猎读书

那时，风轻云淡

不似今日这般阴云密布

昨夜蜀都的繁花开尽

今朝还剩几朵

迎接明天不期而至的风雪

大路上

平白地增添了几个搀扶的瘦影

我的眼神像沙漠的飞蓬

落到哪儿

哪儿就是我一心寻觅的绿洲

49.

诗人的爱不在诗句里

而是永久地残留在未毕的指缝

一缕阳光透过细致的窗沿

跳跃在混沌难名的字里行间

屋外的风风雨雨钟情他的纸笺

天外的诸神曾与他缘仇共结

一朝一个转念

一暮一重怀远

月下的婴童睡得正酣

他对暗夜里的色相不闻不辨

刀锋和子弹各有益处

一个鼾声就有一刻的乐与悲

打更的老者在野外坐久了

模糊的视线将四周轻扫一遍

行善的怪兽露出了原形

作恶的良人大祸临头

老者教唆众位

不可误了你们的时日

他是先行的失忆人

你们随后接踵的人

若不跌倒在彼此的身体上

便会掉入原地的陷阱

终其一生，丧魂落魄

50.

一面之交

我就忘了自己原本的容貌

专候那观我的来者

是否有心装饰我的新愁

世人决意以作恶的规则

为自己增添阳寿

我独不能遂了他们的愿望

否则苍穹的白昼将永无宁日

一对白羽，破空而出

怎样穿透时空的束缚

射下彼岸天堂的使者

来此非常时代，诵经讲法

我寡断的伤痕如此孱弱

流出的淤泥洗清了千山万水

亦不能脱去尘俗繁荣的有情有义

美人在窗前听雨变冷

幽鬼于郊外望月弹琴

此一刻，雨细了

美人的焦虑如是不测

彼一时，月亏了

幽鬼走出了巷口

像一个怀旧的诗人

一步一步，反复迟疑

终于将剩下的月色斟酌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