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第一次坐火车

带雨的云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2-18 10:23 责任编辑:秋日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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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畅的叙述,质朴的语言,淳朴的民风。悠悠岁月,沉淀下来的是感动和追忆。

60年前离开家乡。我家是山城,虽然不是农村,但和农村没有很大区别,有些小街旁边还有菜园,能闻到稻菽稷麦的馨香和菜地里散发出来的沤腐气味。

小城四周环山,山路崎岖。儿时我连火车也没有见过,只从课本上知道瓦特的故事:他妈妈的开水壶盖被蒸汽启动,启发他发明了蒸汽机,后来才有人发明了火车。

哥哥去了上海,常来信说那里好,我好生羡慕。他给我寄过一本《辞林》,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词汇,非常喜欢,真羡慕在上海上学。

初二暑假的一天下午,父亲告诉我有一辆运毛边纸的便车去南昌,想去上海玩可以乘便车去。第二天,天蒙蒙亮我提着箱子上车。

汽车在山路上弯弯绕绕,颠簸了三天,颠得昏昏沉沉,走路时摇摇晃晃像踩在棉花团上。

一路忐忑不安。司机告诉说有段路是土匪出没的地方,还常常翻车,我有些后悔,一到那段路便心惊肉跳。以前听过抢劫和翻车的事,还见过逃回去的人挺个大肚皮只穿一条短内裤,有的还扎着满头白布。

公路坑坑洼洼,汽车颠簸不已,有时我正迷迷糊糊突然轰隆一声响,被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汽车还老是抛锚,司机时不时停下打开车盖折腾,还去远处提桶水加进水箱,然后用一根弯铁条在车头使劲的搅,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汽车发动起来。

其中有一段山坡,汽车怎么呜呜叫也上不去,只得寻人帮着往坡上推,上一点便用三角木卡住车轮,再上一点又用三角木卡住车轮。

有时候汽车还要乘渡船过江,三天里汽车乘了好几次渡船,船工撑着竹篙把汽车渡过河。现在五个小时的火车,当时是整整三天。

一到南昌火车站附近,司机便把我撂在路上,他要卸掉毛边纸运其它东西往回赶。

我正昏昏沉沉怯生生的东张西望不知所措时,过来一人说是旅店的,伸手接过我沉沉的箱子,里面是送给亲戚的土特产,我跟着“店小二”进了旅店。

这是小街,有饭店和杂货店,门口放着竹躺椅,有躺着抽烟聊天的,坐着喝茶的,吃饭的,打牌的。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旅店。

“店小二”帮我提着箱子上楼,木楼梯又黑又窄。我心里扑通通直跳,很不放心,后悔不该把箱子交给他。莫非这就是小说里的“黑店”?

楼上低矮,头顶上是黑漆漆的屋瓦,脚下的地板有缝,走路时会嘎嘎响。中间是很窄的过道,对面来人要侧着身子。两旁是木板隔开的客房,木板墙也是黑黢黢的。

屋子里是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嗡嗡的回音很大。我提心吊胆,想换家旅店又不敢说,人家帮我提了箱子。不是嫌条件差,是怕不安全,感觉告诉我这里可能是“黑店”。

房间狭小,两条长板凳搭成的木板床上,铺着脏兮兮的草席,一根二尺长比拇指还粗的蚊香喷烟吐雾,一股呛人的气味,但房间里照样有蚊子的嗡嗡声,长板凳上放着一个瓷杯。

“店小二”告诉我拐过弯就是火车站。终于可以看看火车是什么样子了,放好箱子后我赶紧去看火车,一路昏昏沉沉,摇摇晃晃。

天色已晚,路旁有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我家连电灯也没几年,第一次见过霓虹灯。拐弯后路面宽敞了许多,房子也高了许多,街道的店门口也有竹躺椅,猜想也是旅店,想搬来这里却还是不敢讲。其中有一栋高楼,我想那栋楼一定是火车站。

那时候的车站和现在比当然很小,但我看来却很高大。车站随便进进出出,也不需要车票,我径直进去后看见车道上有辆黑色的火车。我第一次看过火车和铁路,火车黑漆漆的连窗子也没有,正是夏天岂不热死。

回旅店后我问“店小二”,他告诉我那是货车,客车有很大的窗,也很干净,放心好了。

回旅店时已经完全天黑,“店小二”知道我还没吃饭便问我要吃些什么。一路上全是吃汤面,吃不成饭,所有的菜都非常辣。儿时随父亲做客吃过一次炒面“耿耿于怀”,于是要“店小二”帮我买了一碗肉丝炒面,嗬,一大盘,油腻腻的,饱餐了一顿。

吵杂的嗡嗡说话声南腔北调,低矮的屋顶,低矮的屋瓦、黑漆漆板墙、蚊香烟雾缭绕、蚊子嗡嗡叫,又是昏暗的电灯,小虫在灯泡周围飞着,还有“店小二”望着我的眼神……我提心吊胆。

交代帮我买好车票和明天叫我起床后,我把房门紧紧的闩死,还拿房里那长条凳撑得牢牢的,没有脱衣服,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原以为睡不着,结果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侯昏睡过去的。

第二天黑漆漆中被敲门声惊醒,懵懂了一刹那才清醒过来。开门后急忙算清账付了炒面、住宿费和火车票的钱,“店小二”一只手帮我提箱子,一只手拉着我往车站跑,我睡眼惺忪的跟着他跑。

他帮我把箱子提上车放在车架上。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火车。车里面比我想象的好了许多,就总是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不敢离开。途中,停车时人家都下车买饭和洗脸,我一动不动,坐着盯住车架上那只箱子。

一中年旅客看出来我是初次出门,便告诉我车开动以后可以去餐车吃饭,不用怕,火车开动东西不会丢的。

“盥洗间”那个“盥”字我不认识,开门后看见里面是两个雪白的瓷盆,捉摸是不是厕所又不好意思问人家,怕人家笑话。我怕弄错了,又怕锁在里面出不来。那时候不关车厢门,晚上我干脆向车厢外拉尿。

后来,乘车的次数也数不清,想想六十年前第一次乘车,颇一番感慨。八年后毕业分配来了这地方工作。我去寻过那条街和旅店,已经面目全非。想再看看那旅店,看看那位“店小二”,他那么帮助我,可我还不太信任他,临上车也没记得谢他一声。

街的模样变了,没那店,也没那位热心善良的“店小二”了。

六十年过去了,如今像“店小二”那么善良的人早已不存在了,人家还帮你买车票,还帮你送上火车。哎,现在,一切都是向钱看。

09-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