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叶笛

秋无月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2-16 21:14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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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原来,人世间总有一种至真至诚的信念让生命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曾逝去,怀念逝去的时光,静静的聆听着,原来一切美好的东西依旧存在于天地间!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故乡是贫穷与苦涩的,而最美的只有山歌与叶笛。

故乡的每一个大人都会唱山歌,会吹叶笛的人却很少,而我爷爷就是一个吹叶笛的高手。

很小时候,爷爷带我放牛,他常常在我现在坐的这块大石头上吹叶笛。花白长发、穿着黑色长衫的爷爷递过那根长长的烟锅,亲昵地说:“幺儿乖,给爷爷卷烟。”等我给他卷好后,就“吧嗒吧嗒”地抽,满脸的皱纹上下跳跃。血红的残阳把爷爷的脸映得黑红黑红的,就像后来我读书时见到一位名家的油画中的人物一般。

烟抽完了,爷爷就顺手掰下尺来长的树枝,双手捏着叶子的两端,使劲地吹起来。

其实,爷爷不懂音乐,也不会吹什么曲子,只是随着自己的感觉吹。

但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奇妙的声音!

长大后我欣赏过悱恻缠绵的《梁祝》、凄婉悲怆的《二泉映月》、优美空灵的《高山流水》、恬静怡人的《春江花月夜》等名曲,可那叶笛声是与它们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原始的、自然的音韵!细细听来,时而如孤雁在漫天风雪中长唳,时而似老猿在苍山之颠哀啸,时而像肝肠寸断般的呜咽,时而像那滚滚波涛在怒吼......刹那间,空气和我的血液似乎凝结在一起,汗毛根根坚立,那跳动的音符从毛孔进入,如狂风夹着雪花并和着枯黄的茅草在我体内翻卷,我只感到天地间一片血红,太冷了!

一曲终了,两行浊泪顺着爷爷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

“爷爷,您为什么哭?”

爷爷站起来,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扯开他那嘶哑的喉咙,唱起来:

三月嘛点兵嘛哟——哟,别妻儿嘛——铿——锵,离下滩口儿嘛扬长车,你几时回啰——喂?

最后一抹阳光洒在爷爷的身上,突然间我才发觉平日佝偻瘦弱的爷爷竟然如此高大挺拔!山风吹来,须发张扬,宽大的长衫猎猎如旗。

当时我真的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好端端地的就哭了。我上小学的时候,几个大个子男生总叫我“五类分子”,我当时不懂,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名儿,大人们又不肯说。

最后一次听爷爷吹叶笛是初中毕业的那一年春天。还是和以往一样青葱的马桑树林,一样血色的黄昏,一样悲凉的曲调,一样浑浊的眼泪。

“老了老了,真的老了。”吹完一曲的爷爷已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为什么你是‘五类分子’?”我终于忍不住了:“可村里好多人都说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爷爷长笑似哭:“不就是当队长怕还要饿死人,把食堂的粮食分了让大家回家去煮,可换来的却是十年坐牢、一身残病和十几年的批斗!为什么?”

笑声在山间延绵。

爷爷没有读过书,也看不懂当时的政治形势,当然不会明白为什么,并且到死的时候他也还没弄明白,而他明白的是活人要有良心。

“爷爷,你后悔吗?”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又一次扯开嗓子唱起来:

离下滩口儿嘛扬长车,你几时回啰——喂?

我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老唱那几句山歌。我再次领略了昔时荆珂别易水,弹剑长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荆珂毕竟是英雄,千古传颂,而我那可怜的爷爷呢?如今只是荒草掩没一堆黄土。

我不觉已是泪流满面了。

眼前依旧是那片青葱的马桑林,依旧是那块苍老的大石头,依旧是那血色的黄昏。可那悠悠叶笛声今在何方?

我静静地聆听着。

你听,来了,它御风而来,如仙乐飘飘。

哦,原来它依旧存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