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月红

春节回农村老家给叔叔们拜年，抽空去了趟我家的老宅院。父母早在几年前就搬到城里了，院子已是多年无人烟，但是一股久违的亲切和激动让我透过锈迹斑斑的门缝儿向院子里张望半天。院里枯草丛生，一片荒凉，很难想象当年这个藤萝缠绕的农家小院，院里的欢声笑语，爱在人间。踮脚望向隔壁，院中也是同样的荒芜寂寞。唯有两家中间墙头儿上密密麻麻的荒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跟我这个远方的故乡人打招呼。

一瞬间，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亦酸亦甜的感觉涌上心间，往事如烟，缕缕浮现。

儿时隔壁住的是以“沾糖葫芦”为生的一家。两个老的沾糖葫芦，三十多岁的傻儿子负责去叫卖。

傻儿子名唤月红，就算人不傻，这名字也已经土得掉渣了，大概当年老两口是发自肺腑的盼着儿子日子红火，唯恐错过任何一个表达意愿的机会。月红也不是天生下来就傻，听说是大脑炎后遗证，也许放到现在的医疗水平，是断不能留下傻病的。其实月红也不是傻得纯粹，按乡下话来讲，就是心眼不全，缺轴。听说小时候也上过学，就是没学会几个字，当然更谈不上算账了。月红身高体阔，面相也不丑，当年靠着家境不错，也曾混上一个媳妇儿。相亲时，问媳妇儿家都有啥人，姑娘说有一个八十多岁的奶奶，月红说，啊，你奶奶活那么大岁数，咋还没死捏？要不是婆婆会哄，又舍得出钱，当时就告吹。月红不会算账，但是卖糖葫芦却没问题，无论多大的买卖，一次不能超过两支，当时一支糖葫芦五分钱，最多别人只能买一毛钱的，再多了，就得一毛两支，一毛两支的倒，依此类推，帐来得慢点，但是不影响糖葫芦在别人嘴里的甜度。月红一辈子不会骑自行车。月红学骑自行车时已是20多岁的壮小伙，当时在河边的道上，学了整整一个月，招的全村老的小的站满了柳树趟子，看热闹。一个月下来摔得鼻青脸肿也没学会，老夫妻就退而求其次，让他学推自行车，又练习了一个来月，觉得比较熟练了，就让他去给老丈人送酒。可是老天爷偏偏要难为个傻子，到了老丈人家门口出了差，不知怎得车子就推翻了，两瓶子酒摔个稀烂。结果可想而知，人傻，钱厚也留不住媳妇儿，月红最后落个鸡飞蛋打，成了一根光棍！不过乡下人自有一种朴实乐观的精神，虽然没了媳妇，一家三口也过得其乐融融。

每天晌午一过，老头就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劈竹子，削竹签。那锋利的刀刃在长满老茧的大手中很是听话，在碎屑翻飞中，成把儿的竹签放到了笸箩里。

这时的老太太通常会端来一簸箕山楂果，坐在炕头上，剥除果子里的籽核儿。这个活儿看着简单其实也不好干。要一手拿果，一手拿刀，横着切果子，慢慢切到一半处，不能用大力，否则果子会一剖两半，就失败了。然后刀尖转向果子中间部分，用力剜出籽核儿。再把它们放到另一个簸箕里，等待穿在竹签上。

因为削竹签、剜籽核儿都要用刀有危险，所以穿糖葫芦就成了我这个顽皮小丫头的最爱。那时每天一放学，我就一头扎在邻居家不回来。穿糖葫芦的窍门儿是要“大小搭配”。每串果子都要有小有大，要先穿最小的，再依次变大，最顶上选一颗又红又大，让人垂涎三尺的，就算成功了。同时为了美观，果子与果子的间距也要一样大。当一串串鲜红的糖葫芦斜插到杆子上时，糖葫芦杆就变成了一把诱人的水果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头就起来熬上一锅糖稀，把穿好的糖葫芦沾到糖稀锅里。那红红的糖葫芦就罩上一层油彩。等沾好的糖稀在冷空气中凝固成冰片，糖葫芦就越发亮晶晶的耀眼。

而这时，月红的工作也要开始了。始终没有学会骑车的他，只能扛着二三十斤重的糖葫芦杆，走街串巷地去叫卖。一边走，那肩头的糖葫芦一边颤抖，仿佛具有了鲜活的生命一样。用五可赞月娥的词来讲：“明晃晃走起路来颤悠悠，颤颤悠悠真亚赛金鸡叫的什么乱点头”。可能正是此因，月红的身后，常常会有一群又一群的孩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傻人的生命里也有辉煌的一刻。当然，有时糖葫芦也会剩下，月红就多走十几里地，把最后一串糖葫芦卖完才肯回家。天已擦黑儿，还不见月红回来，老头老太就在门口翘首遥望，那幅夕阳西下的《望归图》就这样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

月红虽傻，却也有我们这些普通人所不及的。面对生活的磨难，有几个人能做到像傻子一样知足还坚持笑脸相迎呢？

月红家和我家相处的一直很好。两家做了什么好饭或缺了什么东西，常常在墙头上互相传递。

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年除夕夜，他们都会从墙头上递过四串最大的糖葫芦，每个果子都一样大，是给我们特制的。这算是固定的一个节目，年年如此。

如今，两个老人早已故去多年，糖葫芦也没法沾了。听说月红也快六十了，就在附近的一个钢厂当了守门人，吃住在那里，也就不再回来了。

不知月红现在生活的怎样，非常怀念他……就送上一首冯小泉的《冰糖葫芦》祝福他吧！。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裹着酸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站得高你就看得远，面对苍山来呼唤

气也顺那个心也宽，你就年轻二十年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山里红它就滴溜溜的圆，圆圆葫芦冰糖儿连

吃了它治病又解馋，你就年轻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