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歌声中进行
体会着藏族人民不同的婚俗,体会着藏族同胞的坦诚、热与率真,也仿佛听到了来自高原上的欢快的歌声,喜庆而热烈……
文化大革命的整党阶段马上就要结束了。孔马乡的党员人数少,党龄短,都是些苦大仇深的农奴出身,正面教育和党员登记都比较容易,很快就要收尾了。作为工作队长的我决定放假半天,让全体队员休息一下。翻译阿旺对我说,今天有一家牧民结婚,问我想不想看。我高兴的说,太想看了,进藏十多年了,还没有真正的欣赏过这种场面呢。
在翻译的陪同下,我们离开乡政府,直奔结婚那家而去。刚拐过村口,只见有一伙人走向村外走去,领头的拎着青稞酒壶,旁边的人拿着哈达。翻译说,这是新郎的直系亲属前来迎亲的。因为新娘的家在外县,到女方家迎亲路途远,困难太多,经两家协商,女方家长同意男方在村外路口迎接。我很想看看接亲是什么样的阵势,可是,女方送亲的马队还看不到影,于是,我们打算先到新郎家看看。路上,我们看到一些乡亲络绎不绝的向新郎家走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整只白条羊,有酥油坨,还有青稞酒等群众喜欢的东西,这些乡亲是前来祝贺的。
新郎家的房子很多,用牦牛毛织就的口袋装满了粮食,堆在侧间里,足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多。听说是工作队的同志来了,全家都非常高兴,新郎的哥哥立马将我们让到一间光线充足的屋子里,这里是事先腾出来专门招待客人的。条形茶几上摆放着酥油茶碗、青稞酒碗、爆青稞花、大前门香烟和杏脯,据说这些杏脯还是从国外来的呢。落座后,主人按着习惯给我们每人先敬三碗青稞酒,又十分客气的请我们吸烟,吃茶几上摆的东西,我们也不客气,又吃又喝。过了一会,外面热闹了起来,还响起了高亢略带嘶哑的男高音,我们听不清楚,想出去看个究竟,心想肯定是护送新娘的队伍来到了。可是,我们起身晚了,有人告诉翻译,说新娘子已经进到新房了,几天都不会出屋了,我们又非常遗憾的退了回来。不一会,新郎的哥哥领着两个壮实男人进了屋,他们是腹心县农民打扮,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来岁。他介绍说,这是新娘的两个哥哥。他们听说县上整党工作队的同志也来参加妹妹的婚礼,感到非常高兴,一定要过来陪酒。我们马上起身双手合十,我以主人的口吻说:“恰佩那究”[相当于汉语你好之意]。他们二人也急忙双手合十,口称:“拉土及齐,恰佩”[意为谢谢啦,很好]。坐定后,两位壮汉轮番给我们敬酒。那时,我也正值身强体壮之时,还有不为人知的过人酒量,加上有个好心情,他们敬我就喝。看到这个汉族同志有如此的酒量,喝起来一点也不做作,非常实在。他们高兴极了,并且不由自主的唱起了歌,这些藏族同胞唱起歌来就象喝酒一样,毫无忌讳,想怎么唱就怎么唱,老大唱完一首老二接着唱另外一首,他俩一曲紧接一曲,一刻也不停留,他们边唱边舞,端着酒杯在地上跳着,晃着,给人一种粗犷而又豪放的感觉。看得出来,他们真是高兴极了。这些歌曲大部分是那个时期的流行歌曲,如《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的金山上》,以及毛主席语录歌等。但是最拿手的是祝酒歌,每过一会他们就唱上一遍。唱祝酒歌时客人必须喝酒,如果不喝他们就会不停的唱下去,直到把摆在面前的一杯酒喝下去为止。祝酒歌的歌词是现编现唱,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随便编,怎么编都不过份,只要大家高兴就好。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起身告辞,然而,新娘的两位哥哥死活不让走,他们似乎还没有完全尽兴。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翻译阿旺告诉我的话来。他说,新娘下马后,就入了新房,直到宾客散尽了才出来和婆家人欢聚,而前来祝贺的宾客一般要被宴请三天,所以新娘有时两、三天都不能出门,也不与其他人见面。于是,我向他们哥俩提出个苛刻要求,希望新娘出来唱歌,每唱一支我就喝一杯。如果新娘不来,我们就得走了。我想这个办法肯定会难住他们,我们也好脱身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两个壮汉在得到了再一次肯定的答复后,哥俩反复离席几次,终于把自己的妹妹——今天的新娘请了过来。我知道,新娘的两个个哥哥肯定是费尽了口舌。他们宁愿违背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也不愿我们离去,这质朴无比的诚意让我们十分感动。新娘的个子较高,五官端正,白净的脸蛋略带红润,似有一丝娇羞。和她的哥哥一样,完全是腹心县农民打扮,传统的藏式婚礼女服非常得体整洁,给人舒展、飘逸的感觉。新娘并没有寒暄,很自然的唱起了歌,一曲结束后,她又端起酒壶熟练的为我们斟酒,每斟一杯她就双手将酒杯捧到客人面前,恭恭敬敬的说:“洛顿啦,索加谢”[同志,请喝酒之意]。她反复唱我们就反复喝。青稞酒虽然酒精浓度低,但喝多了同样也会醉,即使没醉,肚子也胀得厉害。这半天的时间我们是在大喝特喝中度过的,工作组的饭时已过,下午还要开会,所以我决定必须马上离开返回驻地。翻译向他们说明了原委后,大家都表示理解,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能影响工作呵。当我们走到大门口时,新娘的两位哥哥再次为我们唱起了祝酒歌,并亲自敬了酒以后,大家互相鞠躬致意,我们才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那充满真情的歌声仍在我的耳畔回响,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连续听了四个小时的歌,而且这歌是在婚礼上这种特定场合专门为我而唱的。那天我确实非常高兴,但突然又有些后悔了,对阿旺说:“走的时候,应该给二位新人留下一点礼物以表示祝贺,这样就走了,我们太不够意思了。”阿旺却没有半点内疚,他说:“我们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他们会感到非常快乐,这就是最大、最好的礼物。”
我为我能亲自参加一次藏族牧民最质朴的婚礼而感到荣幸,但是我看到的只是所有婚俗过程中的一小部分。对说亲、定亲、迎亲、婚礼仪式以及回娘家这一系列环节都不甚了了,实在是个遗憾。我知道,这些活动都有严格的规定和特定的礼数,代表了一定的价值取向和文化内涵。
三十年后的今日,我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两位壮汉原生态的高音,是那么质朴,那么豪放,也忘不了他们的妹妹——当日的新娘飘逸的裙带和敬酒时的娇羞。这些藏民们,不论是边境地区的还是腹心地区的,都那么坦诚、热情、率真,藏族是一个快乐、善良的民族。
我永远忘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