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诗人海湄（组诗）

我是慢的

我无法像你那样，我是慢的

去年晚些时候，你用你的文字投我以桃

我早就应该报之以李，可我是慢的

我溜到你的园子里刨土豆

一把铁锹呼呼地抡

可是我找不到你的缺口

我怎么也学不会先疼痛，再去受伤，我是慢的

那些大口吃墙壁的人找不到传承的依据

我越过他们努力去做一个流淌的人

我想以流淌的方式介入你的领地

我发誓，对于那些羊蹄角、含羞草、小榕树、青苔、榄树

甚至那些金合欢、凤凰树、石榴花

我都会敬而远之，我不会动他们，我是慢的

我只刨我的土豆

对于东倒西歪的生活

确实说不出谁比谁更幸福

但我知道，身怀岁月之毒的我

何尝不是忍痛活在他们中间

当我仅有的皮毛被风吹成另一种风

我坐在垄沟里

看花朵怎样输给果实

看我怎样输给命运

你说看见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精辟呀！

我在你说的地里、米里、瓜里、树里、水里、山里

学做一条虫子，甚至做虫子的爸爸

听麻雀一口一口地啄光所有的声音

真要练习溺水而亡吗？我是慢的

人说诗人有两种结局

要么漂泊，要么自杀，我不敢苟同

我错过了做诗人的最好时机

可我认为何尝没有第三种结局

就像与我有忘年之交的诗人老K

55岁做包皮手术，疯狂地搞婚外恋

他的岳父母76岁还闹离婚

你看他们多么厚颜无耻地热爱生活

不要把自己修改到流出血来

不要咬断脐自己的脐带，让自己跪在这个空空的世界上

咱们也可以干干净净地，简单活

关于故乡

是的，我的祖宗也住在山腰上

那个因为山顶有庙所以叫庙山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也挑着粗重且鲜亮的灯花

有时端坐在黑暗里不说话

他们同样恪守着没有门的门框

隔着巴掌大的括号观察这个世界

那些跪哺的羔羊和反哺的鸦群呀，满山遍野地生长

我的故乡也少雨，我的眼窝同样短浅

而关于贫穷，躲闪是本能，不躲闪是本性

无论卢家的东山还是孟家的西河

背着抱着一样沉啊！

而放在一边的，正是那些青黄不接的草

它们背负着人世间最真实的春秋

其实我的内心只有故乡那么大

我的肉身长着最软的羽毛，命里却幻想有最硬的翅膀

我河东河西得满世界乱跑

无非如你所说：

舒卷着跑过来，蜷缩着死回去

死在那个衰草茂盛的地方

但我会和你一样

只要活着就会想念故乡，想念咱们北方

关于文字

你说成熟很简单不成熟也很简单

你说人总会越来越旧

你说要唱就猛唱

你说死亡很硬

你说你是一个走夜路的人

你说你也知道心痛，并且不已

你说变宽的河水找到了岸

你说哭过的东西说干就干了

你说一个女孩的乳房能解除冰雪中的松果

你说那苍茫不舍的风替我吹着你，也替你吹着我

你说白蝴蝶飞过时有些黑，穿过树叶它就亮了起来

你说骨朵比任何花都适合垂泪

你说一滴水能不能戳穿生与死

你说你蓄势有善良和坚韧的根

你说你不读艾略特了，读神曲

你说那熟悉的草筐可以装下你一生的夜

你说一样的土豆有不同的吃法

请原谅，我把从你园子里刨来的土豆都做成了土豆泥

请原谅，在你文字的深水中我只能做这样一只宽嘴的青蛙

一次次吐出自卑，又大口大口地吸回来

201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