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年近不惑，早已浪漫不再，每年的雨季却总带给我心痛的感觉。五月的扬州，烟雨蒙蒙，今年的雨季又如约而至。

缠绵细雨整天下个不停，我又忆起了91年那个多雨的季节。其时，我正在扬州一所高校就读。

那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才四月，空气就特别的润湿。烟雨笼罩下的扬城，恬静、优美。四月的扬州，风柔雨绵，芳草菲菲，杨柳依依，使人无法不浪漫。缠绵的雨季，催生了我的初恋，伴着早来的雨季，五月的季节拉开了我初恋的帷幕。

在扬州快四年了，我竟然不知道，高中时的一位女同学，也和我同在这座小城求学，她就是曾和我同窗三年的梅。高一时，我们同班，那时我成绩很好，是老师的宠儿，她则成绩平平。梅很美，身材窈窕，皮肤白皙，眼睛清澈明亮，尤其微笑时，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动人，是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她看我时总是甜甜的且永远面带微笑，面对她清澈的双眸和盈盈笑意，我却从不敢正视。她出身于“高干家庭”，爸爸是我们镇的党委书记，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准确地说，她是我们全镇人的掌上明珠！而我，尽管成绩很好，骨子里却极自卑，父母的离异，家庭的穷困，像两座大山一样堵在我的胸口，令我窒息。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她永远不会明白我的自卑和懦弱。

高二时，一位远房亲戚托人将我转学到了距家100多里外的另一学校，那是我们县除县中外最好的学校。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天色阴阴的，教室里光线很黯淡，班主任笑容满面地领着一位新同学进了教室，我正为上午的数学题目不会做而苦恼，压根就没注意进来的是谁，更没听清班主任又说了些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考不上大学该怎么办。恍惚间，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猛抬头，讲台上有位女同学，因为害羞的缘故，脸上红朴朴的，但抑制不住的灿烂，两个浅浅的酒窝格外引人注目，她刚作完自我介绍，正笑盈盈地看着大家呢！我惊呆了，那不是梅吗？显然，她也看见了我，因为在我注意到她的同时，她也看到了我，而且突然低下了头，她肯定看到了我，是的，肯定是！

此后，不论在班上还是在路上，梅见到我仍是笑意盈盈，只是多了一份羞涩。上课的时候，我心里有了异样的温暖，竟不再感到孤独和忧郁。要知道，在这之前，我对这所学校并无特别的好感，这所学校学生很多，学生数在全县数一数二，有时招生规模甚至超过县中，再者，这里充斥着大量的高三复读生。当然，这所学校的高考升学率也很高，仅次于县中，因此，这里的学生和老师都极清高，而我却极孤傲，且天生叛逆，我当时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若不是因那位远房亲戚的一片苦心，我早就卷起铺盖逃离了。

梅的突然到来，给了我温暖和亲切，我从此不再孤单和寂寞，甚至觉得来到这所学校是对的，我的内心起了异样的感觉，突然有了一种想和她接近的冲动。但，那时我们的学习特紧张，班主任对我们抓得又特紧，我几乎没有和她单独接近的机会。高二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我居然没有能找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高三时，班级人数由原来的55飚升至108，我们戏称“一百零八将”，增加的清一色全是复读生！那时，跳“农门”是我们这群农村孩子最大的梦想和追求，教室里整天硝烟弥漫，即便深夜，仍有许多同学挑灯夜战，我也不例外，但我从没看到梅的身影，她爸爸是干部，她不需要像我们这样辛苦，我常常这样想。

那年高考，全校共有108人榜上有名，其中不乏名牌高校。我所在班就有13人考取本科，在全县放了一个“卫星”。班主任喜得合不拢嘴，走路都仿佛是在跳舞，见了谁都是满脸堆笑。暑期，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到学校领录取通知书，见到我，班主任破天荒地笑了，我受宠若惊！要知道，高二高三两年，他曾多次对我拍桌子打板凳，发誓要将我赶回到原来的那所学校，原因就是我的桀骜不驯。更让我吃惊的是，班主任居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台照相机，亲自带着我们沿小镇转了好几圈，和我们一起合影留念，凡是可以称得上是小镇风景的地方，我们全都跑到了。站在班主任的身边，我总觉得很不自在，其实我多么希望站在我身边的是梅呀！不幸的是，梅落榜了！尽管她的落榜在我预料之中，但我仍很伤感。有6位同学和我考取同一高校中文系，他们像班主任一样，阳光灿烂，可我非但笑不出来，而且简直想哭！若干年后，偶尔翻出发黄的相片，我发觉自己那时的表情真的很僵硬，站在春风得意的班主任和同学身边，我是那么的不协调，如果没有我，那张相片也许真的可以称得上完美。

两天后，我回校取东西，和梅不期而遇。见到我，梅一怔，满脸绯红，旋即低下头，很快又仰起脸，真诚地祝福我：“恭喜你，是在扬州吗？我们是同班三年的老同学，大学生，可不要忘了老同学哟！”她满脸灿烂，一点看不出落榜的悲哀，但我分明看到，点点泪花在她的眼角闪动。我涨红了脸：“你，你会有机会到扬州吗？到时，我，我，我请客。”她笑得弯下了腰，“当然有，到时就怕你翻脸不认人！对了，你今年的暑期怎么过？有时间到我家，我请客！”这时，旁边来了几位同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笑着跑开了，边跑边回头，还冲着我俏皮地微笑，两个浅浅的酒窝妩媚动人。从小到大，她是唯一对我真诚微笑的女孩，想到也许再也见不到她，回到宿舍，我鼻子一酸，放声痛哭，惹得在旁边一同取东西的同学莫名其妙。

那时的我，尽管考上了大学，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即将开学了，我的一百多元学费还没着落呢。再有，一想到她的爸爸是镇党委书记，我就感到极端的自卑，我清楚地知道，她家的两层小楼是全镇最豪华的住宅，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但，她灿烂的笑靥、浅浅的酒窝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我就黯然神伤，甚至直想哭。

大四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其他同学处得知，梅居然也在扬州！是县纱厂派来进修的。我立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我要见她！

一个湿热的午后，我终于在宿舍里见到了梅，对于我的突然到来，她显得异常兴奋，我也终于敢第一次直面注视她：身材匀称高挑，秀丽的面庞白里透红，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那么妩媚动人，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她似乎对我近乎贪婪的目光并不介意，热情、大方地把我向她的室友作了介绍，她室友们热情的招呼终于使我从迷离中清醒。在一片笑语喧哗中，她的室友借口纷纷避去，！我们很快转入了高中毕业后的话题。原来，高考落榜后，在父亲的帮助下，她进了我们县刚兴办的国营沙厂，这次受单位委派来扬州进修，时间两年。我热情地邀请她到我学校做客，她笑着婉拒：“我是落榜生，你是大学生，我在中专学校进修，你在正规大学学习，我怎好意思到你学校，如果你方便的话，还是到我这里来，我随时恭候大驾，老同学，我说得对吗？”她说得是那样诚恳，我无法强求。

返校的路上，我的心里充满了甜蜜，觉得爱情正向我款款走来。来扬州快四年了，我从没有觉得小城像今天这样的美丽。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高大茂盛，苍翠欲滴；洁净的大街上，行人自在缓行，从容不迫；灿烂的阳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笑意；偶尔，一群飞鸽带着清脆的哨音，从头顶划过……小城的一切是那么的温馨和抒情，而我以前居然从未留意过。

晚上，怀着美好的遐想我酣然入梦。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如此妩媚，梅正向我深情微笑，我深深地陶醉了，我们披着洁白的婚纱正携手走向幸福的红地毯！

后来，一有时间我就往梅那里跑，梅对我依然热情大方，这更坚定了我的信心和勇气，我时时渴望见到她，尤其想念她清澈的双眸和迷人的酒窝，她是让我如此的痴迷，我已魂不守舍！我想念她鲜红湿润的双唇，想轻拥她入怀，想伏在她的肩膀上，直到永远……但我敏感地发现，每次见到我，她的笑总似乎有点不自然，清澈的双眸里隐含着淡淡的忧郁，透露出微微的迷惘。

后来的日子里，我不住地盘算着，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尽快拉近我们的距离，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表达我内心的渴望，是写信，还是用火热的语言直接表达，是今天，还是明天。我在心里计划了千万遍，可最后还是无奈地放弃。贫寒的出身和与生俱来的自卑又一次给我以致命的打击，我甚至想放弃这无望的爱情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都呆在宿舍里，哪儿也不去，就连最喜欢的图书馆。宿舍里有一台老式收录机，是兴化的一个同学花100元从地摊上买来的，样子粗笨难看，效果却奇佳。我呆在宿舍里，一遍遍地聆听那些伤感的歌曲，也就在那时，我知道了童安格、龙飘飘、潘美辰，也知道了姜育恒、李玲玉、韩宝仪……伴着哀婉缠绵的歌声，我泪流满面。我的爱情在哪里？感伤的音乐成了忧郁的催化剂，我伏在床上伤心不已，真想放声悲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爱我，我一无所有，甚至想到了结束生命！

忍受不了思念的折磨和煎熬，我终于下定决心，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梅：“在我最寂寞的时候，是你的微笑给了我信心和勇气，我爱你，尽管我贫穷，但我会尽我今生所能给你幸福！”一个天气燥热的午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见梅。

我的到来令梅喜出望外，她忙不迭地倒水，削水果，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与欢迎。她的室友在男友的呵护下，都先后出去了。乘着无人，我强压心跳，鼓足勇气，请她看电影。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她愉快地答应了，但有一点点犹豫，尽管只是瞬间的流露，但我仍以敏感的心很清楚地捕捉到了。我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的贸然，但已无法挽回，只能这样了。

那时的扬州，影院很少，我们去了政协礼堂，我们到达的时候电影已开映。黑暗中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甚至能够嗅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体香，我好想抓住她温柔的双手，可她的身体距我有一点间隙，尽管间隙并不大，在我心里却留下了浓重的阴影。那不是间隙，是鸿沟！它横亘我们之间，使我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我感到了莫大的悲哀。我清晰地听到周围情侣们接吻的声音，也清楚地看到前排的情侣早已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甚至有一对，自进场就紧紧搂抱在一起，头从未抬过。在那个时代，看电影其实就是谈恋爱的代名词，影院是约会的最常见的方式。情侣们的亲密接触使我心猿意马，我不住地用眼睛的余光偷看梅，她显得很安详，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好像对电影很感兴趣，甚至压根就忽略了我的存在。

全场灯光齐放，亮如白昼，枯燥的电影终于结束了。灯光下的梅，明眸皓齿，含情脉脉，妩媚动人，忽然，她俏皮地仰起脸，以明亮清澈的双眸热情地望着我，我明白，她在温情地提醒我：电影散场了，我们该回去了。一路上，我们沉默不语，走得很慢很慢。我的心在滴血，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楼下，我强作镇静，很绅士地向她告别，她妩媚一笑，飘然离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悲情泪水夺眶而出。

小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阒无人迹，昏暗的路灯下，只有我踽踽独行。无意中回一下头，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疲惫而又苍白。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顿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暴雨倏然而至，今夏的第一场暴雨终于来临了！闪电如同金蛇狂舞，将小城映得如同白昼；头顶上炸雷一个接一个，震耳欲聋；狂风中，万道水帘飘忽不定，钻檐入室；街道两边不时有人将头伸出窗外，忙着关窗户。粗大的雨滴鞭打在身上，冰凉冰凉，隐隐作痛，我急忙溜进一家商场的屋檐下，还好，屋檐很宽大，我将身体紧紧贴在了墙壁上，才不致全身浸透在雨中。伏在墙上，我泪眼模糊，泪水混着冰凉的雨水哗哗直淌，我禁不住放声痛哭！今夜，没有谁会听见我哭泣，我肆无忌惮，哭得痛快淋漓！我的初恋就在今年雨季的第一场暴风雨中被彻底埋葬了。

此后好久，我都没有和梅联系，她也从没找过我。好象在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依旧每个晚上独自呆在宿舍里，只是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做了，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

后来，我毕业分配留在了扬州。老家一位要好的同学来信责怪我，怨我为什么不回家乡工作，说梅快要结婚了，其实梅真正爱的人是我，梅在扬州读书时，家人已给她介绍了男朋友，但梅并不喜欢那个男孩，当时她正设法挣脱家人的束缚，她想告诉我实情，又怕引起我的误会和影响我的学业，其实她一直在盼望我回去。后来，同学又来信，说梅结婚了，但很不幸福。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提到了我，梅潸然泪下，拼命喝酒，酒后失声痛苦，时而怨恨自己上高中时成绩不好，时而怨恨我懦弱，时而怨恨自己命薄……

我黯然神伤，泪眼模糊，高中时，是自卑拆散了我们，我因家境贫寒而自卑，她则因成绩不好而自卑，再后来，是我的懦弱将她推向了别人的怀抱。那个晚上，如果我勇敢地向她表白，或者，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勇敢地给她去一封信……

也许……

别了，我夭折的初恋！别了，苦涩的雨季！

梅最终没有成为我的新娘，那年的雨季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