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钱书

老钱：您好！

您的手书大作读罢，久久不忍掩卷。那感觉如饮陈年老酒，满口香醇；如溪水过胸，畅快淋漓；如长瀑入河，一波三折。其情也真，其意也深。真情实意，娓娓叙来，不枝不蔓，妙语连珠。当年读苏轼“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词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倒怪诗人多情。今日读前辈自述，方解得“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真意境。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而欲，不逾距。”我今日读耳顺之语，从心所欲之句，若盲人复明，茅塞顿开。

古人曰：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不得学；既得学之，患不能行。前辈以六十余年见闻裁剪成文，独得之见，源于历炼。我辈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今日闻之，亦难学难行矣。如能达到与君子游，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芬之境界。则幸甚，足矣。

前辈之叙家世，一笔顿下，花开两枝，似有苏老泉之笔力。上下三代，谱系明晰，评说人物，如春秋笔法，褒贬有度，可为后世铭鉴。《中庸》上说“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前辈之自叙身世，修身治家济世，为后生小子指路举烛，仁爱礼让孝顺，替晚辈子女规矩方圆。浩然正气，力透纸背。可亲可敬，可圈可点。我曾读明代于忠肃《石灰吟》，其诗曰：“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身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每读罢，常感叹良久。“做人不易，做清白之人尤不易。”又尝读王勉的《题画梅》：“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在今日市场经济时代，物欲横流，铜臭熏天。我们既无陶渊明先生的世外桃园可以避身，又不能象林若居士那样“笑看梅花不语”。吃喝拉撒、开门七件事，还有七情六欲、耳娱眼乐都少不了钞票做后盾。现代人禅佛悟道，只好“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了。前辈为家人所定家训家规，可谓用心良苦。

小桥流水人家，陌上稻菽桑麻。前辈叙说旧时无锡，合卷遐思，闭目想去，似有一轴若“清明上河图”一般的画卷飘在眼前。无锡旧时风俗，小巷闾里人家，在前辈笔下褶褶生辉，生动有趣。俚语俗话，典故传说，极富文史价值。我以为：若前辈愿意，把这些旧闻“朝花夕拾”，发诸报章，一定会得到读者的欢迎。说不定无锡城里会一时“洛阳纸贵”。

我自小读书，不敢说破万卷，然而破千卷倒不是虚夸。古今中外，文若翰海。华章彩句，汗牛充栋。开篇玩古，则千载共朝；书读海外，则万里对面。然而除古人司马迁，洋人卢梭，近人鲁迅，今人巴金而外，见不到有几个诚实君子。“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古今同义。我读前辈手书，如执手唔谈，春风化雨。非是满腹经纶，辞藻华丽，造句精彩，而是一纸肺腑真言，令人倾心，砰然而动。

钱姓，《姓谱》：“彭祖之孙孚，为周钱府上士，因以官为氏。”前辈考证，无锡钱氏乃吴越王钱穆后人，殊为可信。说起来钱氏高祖原是周王的财政部长，又是王家后裔。不知谱系完整否？

《论语》上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前辈之书，亲子未察，而我先睹，这份信任，抵珠抵玉，令人动容。小子不耻孤陋，敢称忘年之交，又一目十行，不问深浅，妄加评论，还望前辈见谅。

灯下草此，敢布腹心，书不尽意，专此奉达。藉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