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天下芦花
故乡的美丽,故乡的淳朴,故乡的牵挂,都让我永远难忘,多少美好,多少次梦里萦绕。故乡,我心头永远的牵挂。
故乡,是一片金黄而又未离枝的叶儿,高挂在头顶或者隐于丛荫里。一剪春风,一声羌笛,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故乡天下芦花
故乡天下。
四月稠密的阳光大朵大朵地绽放在菜园边的篱笆上,头顶上流动着几块去留无意的云彩,绿油油的庄稼遥遥地铺陈到田野的尽头,气流中弥漫着油菜花淡淡的芳香。近处,一头湿漉漉的老牛在田埂上啃着,那“喳喳”的啃草声正穿越过田野。
我高高地卷起裤腿,提着沉重的大砍刀,直向小河边那片芦苇走去。小时候,每到这个芦白草长的季节,我都到这里伐回一捆捆芦苇,拿到集市上换钱,来缓和一下家里拮据的经济。
五岁的妹妹乐癫癫地跟在后面。妹妹为了能跟我出来,不知求了奶奶多少次,可每次奶奶都以她还小,到河边会玩水不安全为由拒绝了。妹妹便不依不饶,整天缠着奶奶;吵得多了,奶奶也就松了口,加上那时奶奶被顽劣的二弟搅得晕头转向,奶奶觉得整天把妹妹关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只好在妹妹保证听话不玩水,并嘱咐我严加看紧外,终于点头“恩准”了。
妹妹喜欢极了,如同一只撞破囚笼的鸟儿,一路上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好一会才追上来,把手里的蚱蜢递给我看:“哥,你看这是什么?”那得意神情活像一只偷了八只老母鸡的小狐狸。
“那有什么稀罕。还不快点,要不连一捆芦柴也砍不了呢!”我不屑地催促道。
妹妹只好收起了蚱蜢,快步向前。
这是个芦苇疯长的季节,这是个芦苇的海洋:一根根修长的芦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和风吹过,苇海便“呵呵”地响着,如奶奶没有牙齿的笑声。临水处,零星地钻出几株尖尖的芦苇,如看到阳光和一些暖和的风淌过水面直接深入芦苇的根。
我伐了根芦苇做成短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妹妹欢快地抢过去胡乱地吹着,瘦削苍白的脸堆上了兴奋的红晕。然后边吹边笑地走开了。
“不要玩水啊,水里有蛇有蚂蝗,会咬人的!”我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知道啦。”一个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目光如蛇。
透过摇曳的芦苇,将斑驳细碎的影子投到河滩、或者水面上,河水清澈见底,游鱼、砾石历历可见。
我肆意地挥舞着大砍刀,一排排的苇竹在我的视线里潇洒地倒下,我就有了一种解恨的快意。我好象在努力地摆脱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痛苦如斯的有形和无形的禁锢。
我无端地赌着气。
这时,妹妹无声地走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哥,我看见一只翠鸟,在那边,很美丽哩。”
“嗯,知道啦,玩去,玩去。”
妹妹心有不甘,走近来怯怯地问:“哥,你帮我去捉它好不?”
“走开,走开!你再多事,我叫奶奶把你关在屋里,不带你出来了。”我粗声地说。
妹妹光洁的脸色霎时暗淡下来,眼眶里噙着泪水转身走开……
不觉已近晌午,远处村子里几缕炊烟袅袅地向空中延伸,几个村妇正匆匆撩开四月的风景,走进被浓荫淹没的南方乡村的深处。
我终于放下刀,伸了一下懒腰,才发觉妹妹好久不见了,叫了几声也不见回音。我连忙走上堤岸,一眼便见妹妹正静静地伏在草垛里,两眼盯着河面,正专注盯着河岸的另一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只翠鸟正栖在临水一枝芦苇上,全神地盯着晃动的河面。它一见我出现,便“吱”地惊叫一声,贴着水面直向远处飞去。
妹妹失望的目光,随着芦苇一直晃动不已……
芦苇渐渐铺满了小河的两岸。妹妹弱小的身影就在芦苇摇曳掩映中踽踽走过。
自从那次在河边发现那只翠鸟后,妹妹常常一个人背着奶奶偷偷到河边去,每次又乐癫癫地回来。
一次我放学回来,妹妹舞动小手眉飞色舞地对我说:“哥,我今天又看到那只翠鸟啦,红红的大嘴巴好漂亮哩……它绕着我飞来飞去,我差点摸着它了呢。”她歪着脑袋,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陶醉的样子。
“你再去,奶奶知道了,打断你的腿!”我吓唬她说。
“哟,就你老头。”妹妹不服气地噘着小嘴巴,再也不肯理我了。
后来妹妹到河边玩的事终于让奶奶知道了,奶奶很是惊慌,可又看不住妹妹,就把我找来,要我去打死那只翠鸟。
我于是背着猎枪到河边找。可那家伙狡猾得要命,见着妹妹就绕着飞来飞去,见着我就象见到灾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我几次潜近它都被发觉溜了,气得我直跺脚。
终于有一次我用芦苇把自己伪装起来,伏在它出入的地方,只见那家伙从远处箭一般飞来,稳稳地落在我前面不远的一枝芦苇上。
“哼,这次看你还能逃到哪里?”我心里暗暗骂道,慢慢移动猎枪一一瞄准——然后又慢慢地扳动着机关……
“别开枪,别开枪……哥,别打死翠鸟……”这时背后忽然传来妹妹的惊叫声。
我一惊,手一紧,“嘭”的一声,枪响了。
那翠鸟打了个弧圈,斜着身子直向远处飞去——显然是受伤了。
转过身,妹妹已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地站在身后了。她边哭边说:“哥哥好坏,哥哥好坏,呜呜……”
我连忙哄她说:“别哭,别哭。翠鸟飞了……”
“不,不,我听到枪响,呜呜……翠鸟一定死了,呜呜……”妹妹不依不饶。
“不是的,它飞走了,不信你看。”
妹妹好容易才擦干眼泪,当确信没有看到翠鸟时才相信了,然后又疑惑地小声说:“它飞走了,飞走了……还会回来么?”
“会的,会的,也许它明天就回来了。”我安慰着她说。
“是吗?”妹妹认真地盯着那枝还在水面晃动不已的芦苇,脸上若隐若现透出一丝丝无奈的神色。
已是绿肥红瘦的季节,穗穗苇缨暗吐馨香。
望着缓缓的河水袅然而起的氤氲,妹妹静静地倚着我,一任柔和的晨风吹动她微乱的刘海。
一连十多天过去了,那翠鸟依然没有来,象一缕轻烟消失在明静的河面。妹妹喃喃地说:“翠鸟可能永远也不会来了。”
是的,那翠鸟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前天我看到它的遗骸静静地躺在河的另一边。但这是不能告诉妹妹的,绝对不能!
我于是对她说:“会的,也许她去筑窝生孩子正忙着呢,它回来时一定带回一群小翠鸟的。”
“是吗?”妹妹霎时又充满了希望。
但在她灿然若花的笑容里,对于我是多么的残酷。此后每每走在都市如城里人脸孔冰冷的大街上,我朴素的灵魂里却负着一份深深的内疚。朦胧中,不知几回回头张望,不知几回梦里看芦花再开,看芦花飘落。
那个芦花开满故乡天下的季节逝去后,我远远地走出奶奶牵挂的视线,而妹妹也在芦花的季节轮回中长成了一位亭亭的少女。也许她早已淡泊那份对翠鸟的渴望,生活的阳光日渐丰满她如诗的情怀。
长大后的妹妹没有记恨于我,相反她把对我的那份爱意深深地溶进了生活。每次我回到家里,妹妹总会默默地把我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又默默地把我凌乱不堪的床铺好。奶奶总会在旁边嗔笑道:“这死丫头,也会疼你哥了。”那时我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长大后的妹妹常常向我打听城里的趣事,每每露出向往的神色。可奶奶说:“女孩子人家不能出远门。要去,你得象你哥一样聪明才能进城吃饭。”而我也终于没有带妹妹出来。妹妹依然在故乡与芦花一起展现出一道动人的风景。
一个深秋晚上,我从城里回来,妹妹陪我又走进了那片稠密的芦海里。苇竹已经凋谢了,芦花漫天飞舞着。
妹妹静静地倚在我身旁,就像小时候对我的依赖一样。我用心地感受着这一切。
远处炊烟袅袅,南归的雁群低低地长唳一声,远远逝去……
于是,我折叠起所有黄昏的心情,如一张一张信笺,夕阳终于拢起片芦苇蓊郁的梦,在我深情的注目下缄默成亘古的沉寂……
啊,故乡——天下——芦花,
芦花——天下——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