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故乡走过（组诗）

老屋

黄昏被无力的风掀开缝隙

一缕炊烟顺着树梢就爬上了屋顶

不肯散去，像要带走另一个人

炊烟呛出老屋的泪。它驼背，咳嗽

在一盏熬尽的油灯下，老槐树的手

已端不起一碗粗茶淡饭

老屋在老家的老地方，一站就是百年

不曾为斗转星移挪动半步

也不曾对贫瘠，冷暖和站姿有过挑剔

有太多的白天把老屋压弯，而黑夜

又像一头受伤的狮子，驮着老屋吼叫，失眠

找不到人间疗伤的药方

很多人离开老屋，像蒲公英毛绒绒的种子

被风带到传说中的不毛之地

从此，老屋只能在母亲的针线里怀想

老屋是一首童年的歌谣

月光的琴声幽幽，奶奶数着星星的念珠

唱啊，唱着唱着就哭了

我打故乡走过

我打故乡走过，北方

到处堆积着免费的忧悒

在汝河两岸，尘土凋敝的阴影

那些生灵：农人，商贩，等活的民工

流浪的弃儿，买卖刺绣和青春的姑娘

都在我心底烙下无边的伤痕

弥漫在阡陌路上的呐喊

鲠在故乡的喉头上，欲哭无泪：

机器的轰鸣，化工厂的黑烟，污浊的废水

浇灭了版画里村庄的风情

逐鹿的剑还握住壮士的余温，子民们

已在残存的记忆里，找不到

一把刀耕火种的弯镰

在故乡，村庄和老屋不再走动

被夕阳染红的背影，像熄灭的火烛

我依次经过河流，声声鹧鸪和一些雨水

那些村庄，还穿着冬天的棉衣

一缕炊烟从补丁里窜出

遮住了老人说起的远方

他们的牙齿日渐脱落，言谈里充满了残缺

落日下，我看见故乡已经走远

我也将怀着无限的伤感离开

就像春天离开绿，甘霖离开渴

村口一次又一次离开告别

在异乡，我会把故乡的穗子捂在心口上

一直捂出浓浓的酒香

心里的山村

半山羊，老鹰台

开在绝壁上的两朵云

被儿时的歌谣越唱越高

贪吃的羊儿下不来

心里的山村，摸着两片天

走过世世代代

扯一把云就是唠嗑，劈下星星

就是人间烟火

山路上从不歇脚，聊聊从前

一幅脚板，磨亮了石头和马灯

挑担，背负行李，走啊走

走出黑夜，爬上云朵——

一直追赶心中的太阳

半山羊，草枯黄

春天赶着羊儿来

老鹰台上啃云彩

乡村，落日

我怀念乡村的落日，它曾经在栅栏里

在林梢和归鸟的翅膀上，诉说

消失的悲壮。地平线向远方滚动

行色匆匆的旅人，为追赶落日

走过大地无边的肃穆，和苍茫

我怀念落日下的乡村，它有

被抹红的屋顶、树木、炊烟和鸟鸣

羊群踩乱暮色，牧人的羊鞭

打湿了小巷的黄昏和井台上泡涨的风情

更远处，有丁丁的伐木声

乡村找到了宁静，像一个悠闲的人

站在阴凉里，看夕光与月光在树影里纠缠不清

蝙蝠用翅膀勾勒出乡村的轮廓

被落日挽留的群山，寻着晚风绵密的针脚

把自己的倒影缝进村前的十亩荷塘

我也从乡村的版画里脱颖而出

吆喝着小鹅，走过身后的涟漪

风涂满落日的油彩，我试着拉开雾气的被子

像动手剥开一枚刚出水的莲蓬，看见绿

就以为到了江南的烟里，雨里

飞

正午，树梢上挂住阳光的箔片

风在树林里徘徊

你的长发被风吹过双肩

像要鸣叫着飞

你想飞

在鹰的草原上，飞出内心的

边界

实际上，我们坐着

说到草原，想起了鹰

想起了比鹰更高的飞翔

二月，山林里的光景

有着和冬天一样的凋败

我们感恩尚未返青的草木

等待，被季节赞美

等待油菜花向远方铺开一地金黄

我们就拽住天空的眩晕

并肩

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