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我们姐弟四人，姐姐年岁最长，又是惟一的女性。遂牵挂姐姐的一切，不仅令父母亲时时不忘，就连我们弟兄三个，同样觉得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份浓浓骨肉亲情串起来的人间真爱，总让今年三十有四，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姐姐感动不已，常对人讲：自己的小家是个家，婆家是个家，娘家更是永远的家。

姐姐性格开朗，说话时常常扯着嗓门，特别是高兴时连走路都还爱哼个小调。常常是人还未进屋，却让你先闻其声。同人讲话，笑声不断。相反我们弟兄三个，性格都近似忧郁、沉闷的那种。尤其是在父母亲跟前总是一本正经，像例行公事似的，一是一、二是二，很少开玩笑，更无谈撒娇了。时常想，这可能因为姐姐是女性的缘故吧，亦或是因为姐姐作为父母的第一个掌上明珠，被父母亲过分溺爱的缘故吧。

快人快语的姐姐，做起事来也风风火火，非常麻利。本来，结婚后的姐姐操持家务，照顾自己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已够她累的了。然而她却硬是坚持在村里的小学做民办教师，挣那每个月几百块钱的微薄工资。姐姐倒不是光图那几百块钱，照她的话说就是：教书育人，和孩子们在一起，领略翰墨香，更能让我觉得自己在农家妇女这个称谓之外，还可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直到去年，她的身体实在吃不消了，才在姐夫和我们弟兄几个的再三劝说下，答应歇一段时间。

从血缘关系上来讲，我是姐姐的二弟。这种姐弟情分自然不在话下，但除此之外，我和姐姐之间还有一种特殊的情义。那就是她是我的老师，我是她的学生。

我在本村小学读五年级时，姐姐恰好从铝厂高中复读归来，闲在家中无事，便做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那时她刚从学校出来，身上充满青春的朝气和活力，也带着深闺未嫁女孩的些许羞涩，而让我感觉最明显的却是姐姐高考落榜的失落和自卑。

姐姐做我老师的那一年，出于老师对学生应尽的责任，出于姐弟的血缘亲情，对我的学业，姐姐自然格外地关照。然那时年纪尚小的我，不谙世理，成绩一塌糊涂，且玩劣成性，根本无能体谅姐姐的一番苦心。

我上小学五年级那会，小考还非常关键。为了能让我们考出好成绩，姐姐利用麦收农忙假期给我们补课。而在一节课上，我却和同学扎堆聊天，打闹嬉戏，被姐姐狠狠地训了一通，我不仅不认错，还使性子顶撞姐姐。气极了的姐姐平生第一次用棍棒打了我的屁股。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与她仇视相对，想着她偏心眼儿，只打我一个人。然而如今同样高考落榜的我，对姐姐当时的“严厉”关照和“棍棒”教训，却深感异常亲切。如让我现在站立讲台，手执教鞭的话，我也会和当初的姐姐一样，对学生严厉管教，让他们哪怕是在棍棒武力的威慑下，努力学习。当他们长大后，他们就会和我一样觉得当初挨棍棒也是被关爱的表现。

姐姐其实挺聪明的，最起码让喜好舞文弄墨的我自愧不如。姐姐从小学到初中，成绩总是处于中上游，备受老师青睐。

姐姐初中毕业时，凭她的成绩通过努力是完全可以上中专或师范的。因为上世纪80年代那会儿，中专、师范生远比现在吃香，毕业肯定能端上铁饭碗。然而，望女成凤的父亲一心想让姐姐做我们村里第一只飞出的金凤凰，决意让姐姐上了县立高中。谁料一贯成绩很好的姐姐，高考却连续两次失利，这让好胜心极强的姐姐异常地恼丧和万分地愧疚。现已是花甲之年的父亲，看到姐姐生活的艰辛，对自己当初的决定颇感后悔，但父亲的殷殷期望之情，早已铭刻于姐姐的心间。姐姐安慰父亲：最起码我高中毕业，这在村里同龄女孩中，已算是佼佼者了。比起那些连初中都未上完就辍学在家的同学，我又该是多么的幸运。虽然我又回到了穷山沟，和他们看上去是一样的，可是我的内心世界和他们比起来，不光只是简单的知识差距。我已心满意足。

说起她高考未中，使我蓦然间想起那年姐姐刚开始当我们老师时，在一节课上，她联系自身求学经历，劝说我们珍惜时光，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走出大山。言谈中，禁不住哭了出来。其时无知的我竟背地里笑话姐姐的软弱和感情用事，岂不知而今背负高考落榜秀才之名的我，恰恰有了同样的切肤之痛。

姐姐二十三岁时结的婚。姐夫也是高中毕业生，俩人还是初中到高中的同学。姐姐所在的上岭村和我们下化村相距不过短短15里的路程，非常便于行走。这使得姐姐能常常回娘家看望父母和我们弟兄三个。父母特别是母亲也能常常去姐姐家，看望自己的爱女。我们弟兄三个趁空闲、趁假期，总要去姐姐家，感受浓浓的姐弟深情。

姐姐刚结婚那几年，父亲是村委干部，家里条件、社会关系各个方面都要比姐夫家里强些。父母总是把姐姐当作未出嫁的闺女一样，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买下什么稀罕东西，一直都给姐姐留一份，有时候等不上姐姐来，就打发我们弟兄几个给姐姐送去。刚结婚时的姐姐，年轻心气高，心理承受能力差，时常和姐夫为家庭琐事怄气或争吵。每每如此，都转回娘家，眼泪汪汪地向父母诉说。说实话，那时我虽还年少，但已稍微懂事，一直感觉姐姐的诉说，多少让父母有些心疼。然而人缘极好、待人极宽厚的父母，悉心听完姐姐的诉说，总是劝姐姐该受的委屈就得受，一家人居家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姐姐每次哭哭啼啼地来，都被母亲哄得心平气和地回了她的小家。

在岁月的磨砺中，姐姐渐渐恢复了往日对生活的激情。系着围裙，围着三尺锅台，惦念柴米油盐酱醋茶，掰起手指头算计家中的每一笔开销，终日屋里屋外地辛勤操劳着。特别是智超和智越两个聪明调皮、活泼可爱的孩子的先后降生，更使为人母的姐姐满心欢喜，对自己的家庭生活充满了信心……

由于姐姐在我们姐弟四人中排行老大，且是惟一的女性，因而做了外公和外婆的父母亲，对姐姐那两个只相差一岁的孩子，十分地亲昵、疼爱。每次去姐姐家，都要给他们买许多好吃的东西；一见到孩子，就将孩子搂在怀里，逗孩子开心。两个孩子也对他们的外公和外婆十分依赖，每逢姐姐回娘家有事不带他们时，两张小嘴就会噘得老高。

姐姐虽然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然而可能就因为姐姐上过高中，比村中一些妇女多识几个字，多懂一些道理的缘故，加上她心无城府、和气友善的性情，使得她又不同于村中的一般妇女，她在村里有着极好的名声和人缘，曾连续两次被选为乡人大代表。说这些，不是为了赞扬自己的姐姐，毕竟发生在这个普通妇女身上的事，都如芝麻颗粒大小，无惊天动地之处，也如白开水一样，淡然无味。但她是我的亲姐姐，其中点滴不能不让我有所感动和记忆。

姐姐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在照顾她的小家、她的婆家之余，仍然时常挂念着自己的娘家。前些年，家庭稍微宽裕的父母时时照顾自己的女儿。如今，父母年纪大了，加上父亲又得了病，姐姐又开始反过来照顾这个家了。能出钱她就出钱，能出力她就出力。尤其是在我出版处女作《倚着梦飞翔》一书时，姐姐硬是从她省吃俭用以准备盖房的钱中拿出1000元钱，塞给我，让我的书得以顺利出版，让我的出书梦得以实现。

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上次回家，凑巧姐姐也回娘家看望父母。姐姐不顾走路的劳累，一进家门，稍作歇息，便帮着母亲做家务。扶着父亲询问父亲最近的病情，叮嘱父亲一定要按时按量吃药，并让父亲不要太为我们姐弟几个操心。说：我们家里光景虽不如往年，但我们几个都已长大，儿孙自有儿孙福，慢慢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父亲、母亲、姐姐、我四人坐在炕上，谈着家中的一切。姐姐和父母一起询问我最近的工作情况，叮咛我尽量克制住自己，少抽烟，花钱要节俭，还要我慎重考虑自己的婚事。言谈中，姐姐爽朗的笑声，不时回荡在小屋的每个角落，让人不由得为姐姐开朗的性情所感染。

姐姐临走时对我说：父亲最疼爱你，是期望舞文弄墨你能够出人头地。那你就要克服心高气傲的毛病，自己给自己加压，多给自己创造机会，尽最大能力发展自己。记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只要好好努力，定会有所作为的。

知足者常乐。姐姐深爱着和姐夫二人共同建筑的自己的家，深爱着自己两个年龄只相隔一岁的儿子。在爱中生活的姐姐也有几多牵挂，牵挂着自己小家的日子，牵挂着两个儿子的成长，牵挂着公婆的安康，牵挂着娘家父母兄弟的一切。

爱和牵挂相互依存。爱是甜蜜的，爱是永恒的，牵挂是温暖的，牵挂是坚强的。在甜蜜、永恒、温暖、坚强中生活的姐姐，又怎不是一个幸福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