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窑洞

乃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2-10 16:35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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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简陋的窑洞见证了家庭的变化,印记着祖孙三代人的酸甜苦辣,承载了血浓于水的情感。

最近几年,他人麾下谋生糊口,每个月装进口袋里的“伟人头”少得几乎难以启齿,每日里却总有着做不完的事情,很少有书上说的“一杯清茶,一份报纸”那样悠哉悠哉的清闲。

这样令人腻烦的日子,一年四季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渐渐地,故乡的一些人和事在我的记忆中开始变得生疏和模糊了起来。虽然对故乡充满眷恋之情的我,并不想这样,奈何平凡世俗的我改变不了那样惹人生厌的日子,改变不了那样千篇一律格式化了的生活。

至于故乡老屋院落里的那眼窑洞,那眼已破败开始坍塌的土窑洞,更是淡忘得快要成为一张白纸了。只是前些日子母亲不经意间的言说,有关那眼窑洞的一切才犹如春天泥土里绽露出来的嫩绿,一点点地在我的脑海里开始萌发。

那眼窑洞是黄土崖上挖就的土窑洞。那漆迹斑驳的门,小小的竖格型的窗,粗糙黄土泥巴裹泥的窑面,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实在是有些简陋,甚至简陋得让人觉得有些寒碜。

窑洞是眼简陋的窑洞。简陋的窑洞却印记着我们家祖孙三代人生活的酸甜苦辣,承载着我们家太多太多血浓于水的情感。

那眼窑洞在我的记忆中复苏了,就在复苏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忘却那所有的一切,它们一直鲜活地封存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只是时间久了,它们沉沉地谁着了。许是不想惊扰它们的美梦,才借口工作忙没有时间而已。

究其字面意思,那眼窑洞无疑是一眼窑洞。却不尽然,和那窑洞正面并排的还有一溜四眼窑洞,如果再算上东侧偏崖上的那眼窑洞,大大小小的就是六眼窑洞了。

六眼窑洞相互偎依组成一个大大的院落。院落居于故乡小村的上部,前有化里河水潺潺流过,后有凤凰山横亘环抱。坐北朝南,冬暖夏凉。

院落住着清一色的赵姓人家,遂被村人称为“赵家院”。

院落是个好院落,无奈曾祖父一世都未曾走出故乡那片方寸之地,仅靠土里刨食收获来的几颗粮食,养家糊口。无权没钱,砖窑瓦房自然是修筑不起的,更别说那高大气派的门楼院墙了。只能甩开膀子,使出浑身力气,和自己的儿女们,因地就势,削平黄土崖面,先后凿成六眼窑洞,形成自己的“赵家院”。

祖父那辈排行弟兄六个。祖父们一个个相继长大成小伙子,为人父的曾祖父自然就要考虑六个儿子的婚姻大事,自然就要为六个儿子另立门户了。随着自己六个儿媳一个个的娶回“赵家院”,曾祖父只得作主,将六眼窑洞分给六个儿子。

可以想象,曾祖父分家时的那种无可形容复杂的心情。既有儿已长大成人的喜悦,又有分家逼儿出门的难舍。无论心情怎样,终归是要分家另过的。结果,六眼窑洞便分别属于自己的六个儿子了。

曾祖父给了六个祖父每人一个家。

我家祖父在弟兄中排行老三。分得了院落最动侧靠崖的那眼窑洞。那眼窑洞,即我家的老屋,本文叙述的窑洞。

那眼窑洞同平常见到的窑洞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充分利用其东侧靠崖的优势,在距离窑门约两米远的地方,开挖了一个可以圈养的“拐窑”。

“拐窑”大概有五六米深,两三丈宽,呈不规则椭圆形。“拐窑”口还有一个十来米长,一米多高的供羊群出入的甬道,其形状就和《地道战》中的地道差不多。为了喂养方便,“拐窑”又与窑洞相通。

这个“拐窑”使用了多少个年头,喂养了几圈羊我不知道。反正自我记事起,不要说圈养了,就连一撮羊毛也没有见到过,且塌得面目全非。原先与窑洞相通的地方,已结结实实地矗起了一面墙,将“拐窑”和窑洞相隔了开来。这一隔,那个“拐窑”便隔得遥远了。“拐窑”被遗弃了。

遗弃的“拐窑”,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了无尽的神秘色彩。傻傻的我,一个人玩累的时刻,总是望着“拐窑”猜想它的一切,更多的是一种害怕,害怕在他黑不隆咚的世界里,突然窜出母亲说的吃人的“黑猫”。“黑猫”没有出现过,却几次被“拐窑”窜出来的老鼠吓了一大跳。“黑猫”不过是母亲用来治服淘气不听话我的一种有效武器,哪儿又有吃人的“黑猫”呢。

唯有那个甬道,给了我欢乐的回忆。孩堤时代,一直喋喋不休地追问父母,我们家何来这个甬道呢。原因没有搞清,却一直在其中玩捉迷藏、开汽车、打窑洞等游戏。它带给童年的我多少欢乐,解除了我多少寂寞,我不知道。只知道,在这个乐园里,我憨憨地长大着。

祖父是那眼窑洞至关重要的人物。

在我的记忆中,祖父几近于一片空白。祖父早在父亲三岁时,便撒手而去。关于祖父的记忆,父亲极为模糊,更何况从未谋面的我了。所以没有享受过祖父疼爱的我,总是很羡慕那些被爷爷呵护着的同龄人。多么想亲口甜甜的叫一声爷爷呢,当着祖父的面。这辈子无论如何是没那个福分了。

好在断断续续听说过祖父的一些事情。

说:祖父年轻时气力很大。一次去村里游玩,在打卖场和几个人闲聊,瞅着打麦场那个大碌柱(北方农村用来碾场的一种用石头凿成的“柱子”,约三四百斤重),说我可以搬得动它。几个人都笑祖父吹牛,红了脸的祖父没有再言语,径直走到碌柱前,弯下腰,使足劲,将那个几百斤重的碌柱一下子给搬了起来------

还有关于祖父的事,就是祖父的死因。

说:祖父生前去黄河对岸的陕西某地,带了一瓶未能喝完的酒。回来时,天色已晚,夜游的恶鬼闻到酒香,就钻进酒瓶贪婪的吮吸了起来。结果,祖父连酒带鬼一同背回了那眼窑洞。此后,身强力壮的祖父遍病到了,没有几天,便永远的合上了双眼。

我不想说这些近似传说的道听途说的真假。最重要的是祖父的离去,给那眼窑洞带来怎样的伤痛和灾难。裹着小脚的祖母是如何接受这个巨大的灾难的,如何擦干眼泪含辛茹苦地照料父亲姊妹四个的。其中的艰辛,其中的辛酸,我的稚嫩的文字无论如何是表述不清楚的。

祖父去了,那眼窑洞中的祖母拉扯父亲姊妹四个,艰难地挺过了生活中的每一个日出日落。祖母盼望着儿女门快快长大成人。不成想。灾难又一次袭击着那眼窑洞,袭击着祖母凄酷的心灵。

已长大成人渐渐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的伯父,突然间胳膊下冒出了一个瘤子,起先没有注意,最后疼痛难忍,送往稷山医院医治,不料,这一送成了伯父的不归之路。

听父亲言说起这段“家史”时,父亲的眼里含满了泪花。

伯父同祖父一样,有着一身好力气。作为长子的伯父,十几岁的年龄,便同村里许多大人,赶着毛驴,驮着炭,奔赴上百里的山路,前往吕梁山下的樊村卖炭,换回维持基本家庭生活的几个钱。

当时,伯父年纪小,将那一百来斤重的炭驮不到驴背上,只能央求大人们帮忙。每每此时,总有一些人占“伯父”的便宜,让伯父先磕个头再帮忙。小小的伯父只能将委屈甚至屈辱的泪水,默默地咽进肚里。

后来,长大的伯父,凭着一身好力气和憨厚的性情,到毛则渠煤矿下井拉炭,除了获得一些家庭所需的钞票外,居然转为“长期工人”。可以想象,伯父的欣喜,带给了那眼窑洞多少的欢笑呢。

家庭生活,眼看就要告别艰难,芝麻开花般地节节高了,可伯父又一次远走了,带给那眼窑洞的又是无以伦比的疼痛。八

父亲说:不识字的伯父一心要供他上学,想让家里出个读书人,让人不再小看我们家,让家里的光景火红起来。伯父走了,带着深深的遗憾走了。

伯父这一年,父亲不得不中断自己优秀的学业,不得不夭折自己当画家的梦想。伯父走的那一年,是父亲小学阶段的最后一年。父亲是极有希望考上初中的,伯父终究是走了。不得已,十七岁的父亲走进小煤窑,拉起了几乎比他瘦小身躯还要大许多的拉煤车,在简陋的煤矿坑道上负重前行。同村一些家庭条件好的,年龄还要大父亲几岁的父亲的伙伴,忍受不了那样沉重的体力劳动,将车半路抛下,回家了。父亲坚持了下来。

不得已,父亲和年迈的祖母竟有七天饭食里没有食盐的辛酸。

不得已,父亲三年春节没有回那眼窑洞,为那几个零碎的毛票。

那眼窑洞里,还留下了父亲送走祖母时的悲痛欲绝。

……

经历了苦难,父亲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我们姊妹四个,也有了自己的“辉煌”。

那眼窑洞见证着父亲的“辉煌”。

父亲当上了生产队保管、会计、队长,当上了乡办煤矿事务长、副矿长、矿长,当上了村主任、支部书记。

母亲说:父亲当乡办煤矿那几年,那眼窑洞里的人络绎不绝好多亲朋好友都找上门来,希望父亲能为自己找个或干,能帮上一些忙。

我的印象中,父亲任村支书那几年。

进出那眼窑洞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就连晚上照常有人窜门、说事。那时的我觉得父亲很了不起,为自己拥有一位能干的父亲感到骄傲、自豪,从内心深处。

热闹的背后,剩却给我心灵里的是父亲的早出晚归。父亲一心扑在村里的事情上,实实在在地想要做些事情来。不要说尽心做好自己的农活、家务,为自己多挣点钱了,甚至于我的学业,经常都顾不上管,任由发展。

就在我意识到父亲“辉煌”的日子里,我们家搬出了那眼窑洞,并不是盖起了新房,而是搬进了一位盖起新房的姓李人家的老屋了。其中的缘由,父母不愿再在那眼窑洞的那座院落里,忍受莫名的争吵和白眼了。

好在,两年之后,我们有了一溜五眼青砖砌筑的窑洞了。虽不豪华和气派,却是我们的新家。单门独户的新家。

别人眼里,父亲当过多年的村干部,我们村委又办有六七个煤矿,家里的光景应该是“富得流油”的光景了。事实上却不是。如果父亲想方设法往自己腰里揽钱的话,那也差不多,最起码我们家光景不象现在这样差。

父亲刚强耿直的性格,决定了父亲的为人。父亲的为人,又决定了父亲不会那样去做,往自己的家里揽钱。父亲除了干工作时得罪一些人,出来在任时开办的煤矿、新修的公路、栽种的果园和跑联营煤矿项目时话掉的近三万元条据,不知找谁报销外,别的恐怕就什么才都没有了。

父亲不干村里的工作已有七八个年头了。父亲先后在两家乡镇煤矿管事,靠自己的工资供养一家人的生活,供养我和弟弟上学。这样也好,至少我有一个健康慈祥的父亲。可天不随人愿,父亲不幸患上脑血栓,留下了言语不清的后遗症。

患病的父亲,说话不清,一下子孤单和寂寞了起来。父亲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事要做,可……

自然,家里再没有了往日来人络绎不绝的热闹了,那些亲朋好友差不多已快要忘记父亲了,我想。虽然父亲给好多人帮过忙,办过事。

十一

突然之间,我不想写下去了,实在不愿再写下去了。

尽管那眼窑洞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有写出来,关于亲人特别是父亲的文字只是涉及皮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每个人当铺要面对今后的日出月落,走出自己的人生。

末了,给我的父母良好祝愿,给我的亲人良好祝愿。也给我那眼窑洞,我曾经的家良好的祝愿。我会永远在心里记住那眼窑洞的。